墨影感觉自己沉在一片很深很远的地方。
那种沉不是坠落,是悬浮——像是在没有重力的空间里被固定在同一个位置,四周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
他的意识被分隔成了一层薄薄的外壳和底下更深的空洞,外壳上有一些极细的裂缝,光线偶尔从那几道裂缝中漏进来,但他无法通过那些裂缝重新连接到自己的身体上。
他能感觉到有谁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反复叫他的名字,那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水面上方隔着很厚的介质层传下来的。
他尝试辨认那道声音的内容,但每当他靠近声音来源的时候,那些光线就会消散,声音也会退回更远的地方,他又回到了那片安静得没有波动的黑暗中,继续悬浮着。
他不知道那片黑暗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甚至更久。
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失去了刻度的意义。
他只知道那些裂缝偶尔会变宽一些,偶尔会缩得更窄一些,声音在裂缝变宽的时候会更清晰一点。
他听到过一个很短促的、像是被压住了的抽泣声,也听到过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还没醒,还没有……"——那是托林。
他能辨认出那个声线的质感和语调,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从黑暗中浮上去回应。
他试过抬起手,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他试过开口说话,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
他能做的最多只是让意识更靠近那些裂缝一点,然后在黑暗中继续等。
S01的声音是所有声音中最频繁出现的。
那声音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它不是从外界的物理空间传进来的,而是直接落在他的意识深处,像是一颗小小的光亮粒子持续地、耐心地反复敲着他意识边缘的同一个位置:"宿主,宿主,你还在吗?你还能听到我吗?宿主……"
系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墨影从来没有在它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底色,像是一段程序在运行超出预期之外的状态时产生了无法被完全归类为误报的异常波动。
它反复地呼唤着,每一次间隔都不太长,像是怕间隔太久那道缝隙就会彻底合拢了。墨影每次听到那声音的时候都会试图往那个方向更靠近一点,但他的行动很慢,像是在水中朝着一道不断移动的光线努力游动。
他游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条路没有尽头了,但每一次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道声音又会响起来,然后再一次把他从放松的状态中拉回到那条路径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条路上走了多久,但他终于在某一次光线裂缝变宽的时候触到了边缘。
他听到有虫在说话,声音很近,很近。托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墨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疲惫感:"……医生说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但他就是不醒,精神海的扫描结果一直是空白,像是整个意识区域都没有任何活动信号,他们说这可能是因为精神力爆发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阻断意识恢复……"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塞德里克的声音低而克制,但底下有一种正在被用力压平的东西:"……多久了?"
"……七天。"托林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像是一个数字的重量比它本身的长度更沉。
那个声音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墨影感觉到有一只手正在轻轻碰触自己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那层接触面传过来,带着极其克制的力度,像是怕太重了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他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颜色是米白色的,边缘嵌着柔和的光带,和他见过的那些标准医疗病房的配置相似但更精致一些。
他花了几息时间来适应光线的强度,然后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慢聚焦在床边那个坐着的身影上。
托林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眼眶边缘有明显的红色,像是已经被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
塞德里克站在床头另一侧,他的站姿比平时略微塌了一点——很细微,但对于一个常年保持着准确体态的人来说,那种细微的变化在懂的人眼里足够明显。
墨影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干涩的摩擦感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几天了?"
托林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小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昏睡了七天,整整七天。"
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那种控制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墨影听出了那个数字底下的重量,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久。
他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还有一层尚未完全填满的空洞感,像是那场爆发之后精神力海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基础感知能够正常运行,但更深层的链接还有一段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稳定的差距。
他想坐起来。
托林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背,塞德里克把枕头调整到更合适的支撑角度,两只虫各自做了一件事,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同一种已经被消耗了很久的情绪——紧张在消退之后留下的余震,和被压了太久的担忧在终于可以释放时的复杂混合。
托林先开口打破了那段短暂的安静:"……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还能看到东西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墨影等他把所有问题问完,然后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都还好。"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精神力还有一部分区域在缓缓恢复中,他感觉到了一些细小的延迟和空隙,但那些东西正在缓慢地填平。
现在不需要让任何虫担心。
塞德里克站在床尾看着他,目光像是一把正在缓慢调整焦点的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平稳,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是他用力压住情绪后的产物:"你知道你这七天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的精神力在爆发之后直接进入了休眠状态,医生说你不能再承受任何超出常规的精神力活动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的尾部修剪到不会刮伤人的长度,"……你现在不能再去军校了。"
墨影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塞德里克的脸上。
他看到了那双眼里的坚定,也看到了那双眼底下压着的东西,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像一根绷了很久依然没有松动的弦:"我需要回去。"
"不行,"托林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快地接了上去,托林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个温和的雌虫大部分时间是用商量和询问的方式和他沟通的,但此刻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知不知道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医生说你精神海的数据在初期完全没有信号,像是一整片区域都被清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你醒不过来——"
"但我醒了。"墨影的声量不大,但他在托林继续说完之前插入了那句话。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急躁,但他让那个句子完整地、没有空隙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
"……你差点醒不过来。"托林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被那个简单的打断截住了原本正要释放出来的全部情绪。
墨影没有否认那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晨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浅金色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回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那个结论已经被他确认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他没有解释原因,因为解释意味着要说出萧珩的事,而萧珩的事现在还不到说出来的时机。
他只能用他那种唯一确定的方式表达:沉默和固执。
塞德里克在床尾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你总要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刚分化完就坚持要去军校,我们答应了,你在荒星上差点没命,我们把你接回来守了七天,现在你醒了,第一句话还是要回去。"他的声音慢慢加重了,嘴角压着一条很紧的线,银灰色的瞳孔边缘有细微的暗色聚集,"你至少告诉我们你在军校里到底要做什么。"
墨影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双目光的深度和重量,能感觉到对面这只虫作为雄父的关切和担忧,以及底下的困惑与失落。
但他现在还不能把兰斯洛特的名字说出来,他还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站在原地。
"……对不起。"他说。
他的声音依然轻,但那三个字落下来之后整个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托林和塞德里克都没有接话。
窗外的日光在地面上继续移动着,把床边那道金色光带拉得更长了一些。
墨影坐在床上,背靠着被调整过的枕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上,没有再重复他的请求,但也没有收回他的决定。
空气中剩下的是一种僵持式的安静,两边都在等着对方先松动,而两边都确定自己不会先松。
接下来的几天墨影被要求留在疗养室里接受持续观察。
虫皇虫后每天都会来,托林来得更频繁一些,有时候一天来两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他说说话,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翻阅光屏上的文件。
塞德里克通常在傍晚过来,他来的时间更短一些,但每一次来都会问一遍"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得到相同的答案"还好",对话在那个循环中反复运转,没有新的进展。
墨影在这几天里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