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寂静盖住了整片荒原。
那片灰褐色的大地在暮色沉尽之后变成了更加纯粹的黑暗,没有月光,星群的位置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边缘还留着一线极浅的深蓝色光晕,那是这颗行星自转边缘处还在反射恒星光线的天层残留物。
风在夜晚变得比傍晚更硬了一些,穿过岩丘与岩丘之间的空隙时发出一种低沉而连续的呜咽声,裹着白天扬起的尘土和那些灰白色粉尘——星兽彻底崩解之后剩下的、散落在沙砾中的极细碎末——把它们从地面吹起再放下,再吹起再放下,像是一种无声的翻找。
那层灰白色粉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被风掀动时才会在星光边缘短暂地闪一下,像是一层极薄的磷光覆盖在整片荒原的表面。
两只虫躺在那面岩壁下方,相距不到一臂。
兰斯洛特的左手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夜间降温让他的皮肤表层比刚才白了一些,但颈侧那层浅薄的搏动还在持续,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稳定的节奏,像是身体在最深处的部分仍然在坚持运转。
他的呼吸很浅,但不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经过精心控制后的缓慢填充,然后同样缓慢地呼出。
墨影靠坐在旁边的岩壁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干的血痕,已经不再有新血从那些伤口中涌出了。
他的身体在耗尽了所有可以用的能量之后进入了某种类似深度休眠的状态,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但他的呼吸频率比他旁边的兰斯洛特更慢、更长、更均匀,像是那具身体虽然已经空了,但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以最低限度运转着。
风从他们之间经过时吹动了几粒沙砾,落在墨影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
两只虫之间的那片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天光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开始变化的。
地平线的方向先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一道被水稀释过的墨水在纸面上慢慢洇开,边缘模糊而柔软,逐渐朝上方蔓延。
那道灰蓝色的上方逐渐透出暖色调的过渡——先是暗橘,然后是浅金,再向上是正在被光线穿透的云层边缘。
一夜的低温正在被缓慢地覆盖,空气中的寒意随着那道光的推进在一点点地退散,风也变得比夜间柔和了一些,不再带着那种硬质的棱角。
然后那道光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几个移动的光点从地平线的上方降下,稳定的、持续的、沿着固定的轨迹朝着这片荒原的方向接近。
那些光点初看很小,像是嵌在天幕中的新星,但它们在持续地变大,轮廓从模糊的亮点逐渐扩展成有结构的飞行器轮廓——军用运输舰,护航编队,以及更多后续抵达的支援舰。
主舰的舰体比标准的考官运输舰大了两倍有余,舰首的标识灯在降入大气层后开始规律地闪烁,像是一颗正在从天上落下来的蓝色星星,携带的光线把下方那片灰褐色的大地照出了一小片波动的亮区。
第一艘舰艇触地的时候掀起了一圈尘土波浪,那些灰白色的粉尘和更粗的沙砾被气流推向四面,拍打在这片空旷的地面上。
气流从舱门附近向外扩散,把地面上的细碎颗粒吹成了一道道同心圆状的波纹,然后那些波纹缓慢地散开了。
舱门打开的时候涌出来的不是常规的搜救小队,而是装备更全面的紧急医疗队和武装护卫编队。
医护虫员的制服比其他舰上的虫员更厚更完整,手里提着便携医疗舱和生命维持设备,护卫编队的成员则在落地后第一时间向外散开形成警戒圈。
为首的指挥官冲下舷梯时通讯器里传来的指令比任何一次任务都要紧迫——不是来自军部的标准救援口令,而是来自更高层级的、直接关联皇室的加密频道。
那道指令的内容很短,语气极其简洁,带着不容延宕的压迫感:“优先搜救标记编号虫员,其余虫员按标准救援流程处理。”
他在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整片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着的星兽在移动,没有嘶吼声,没有战斗的痕迹,连之前情报中提到的上等星兽踪迹都已消失殆尽,只有地面上那些倒伏的身影——穿银灰色制服和黑色作训服的虫体在晨光的映照下散落在各个位置,有的靠在一起,有的独自蜷着,有的仰面朝天地躺在碎石地面上,像是被同一场风暴瞬间卷走了意识。
指挥官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目光扫过那片广阔而空旷的地面,然后他转头对着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话:“散开搜索,优先确认生命体征,所有找到的虫员按伤员等级分类转运。”
搜救队伍以极快的速度铺开了。
他们穿行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发现一名倒地的军雌或学员,大部分虫的伤势集中在外伤和体力耗尽导致的脱力昏厥,少数严重的已经被优先标记并抬上了担架。
有虫在通讯频道里低声通报“已确认虫员”“生命体征稳定”“需要立即医疗介入”,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停顿。
晨光在搜救过程中越来越亮了,那些倒伏的身影在越发明亮的光线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找到、被标记、被抬上担架送进运输舰的医疗舱。
搜救小队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公里左右之后,一名医疗兵在一片岩壁下方发现了两只虫。
他先是看到了兰斯洛特。
银白色短发在地面上非常显眼,即便是沾了些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也不会看错。
他侧身蜷在岩壁下方的地面上,腰侧的制服有一大片干涸的深色印记,肩部也有类似的血迹,左臂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像是脱力后没有来得及回到正常位置就停在了那里。
他的呼吸还在,虽然很浅,但胸膛确实在有规律地起伏,颈侧摸到的一层脉搏也还在稳定地跳动。
医疗兵快速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准备呼叫担架,但起身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半步之外那个靠坐在岩壁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黑色作训服,体型比兰斯洛特更修长一些,整只虫靠在岩壁上,头歪向一侧,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医疗兵走过去蹲下检查墨影的情况时发现他的伤口比兰斯洛特更密集,身上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裂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是在他倒下去之后才开始凝固的。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兰斯洛特更深更均匀——不是濒临极限的那种浅促,而是一种像是身体在自主调节深度休整的状态,心率也很平稳。
医疗兵翻开他的领口确认身份标识,然后看到了那个编号——墨影·伦诺克斯,第四机动旅第三编队新生。
他在确认这只虫还活着之后把信息上传到了搜救指挥频道。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到了一条加密回复,不来自搜救中心的常规调度口,而是直接接入的更高权限频道。
回复内容简洁到只有一句话:“该虫员编号已标记优先转运,不送军医院,指定地点转运,注意,信息隔离处理。”
医疗兵多看了一眼那个昏睡中的年轻面孔。
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虽然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能看出下面的轮廓是端正而沉静的,下颌线收得很利落。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按照指令把墨影单独抬上了一艘与主搜救队分离的小型运输舰,那艘舰的舰体上没有军医院标识,也没有编队编号,舱门合拢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快更无声。
地面上的薄尘被舰体起落时的气流掀动了一次之后又落回了原处,像是什么都没有被带走过。
墨影离开后的那片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被担架支架压出的痕迹,正在被风吹来的新沙砾缓缓填平。
与此同时,被送进军医院的伤员已经开始第一批处置。
走廊里穿梭着穿白衣的医护虫员和推着设备车的护工,各地的床位正在逐渐被填满,头顶的灯光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兰斯洛特被送进了第三层的单独监护室,腰侧的伤口经过清创处理后敷上了浅蓝色的再生敷料,肩部的旧伤和新增撕裂也被一并处理缝合,左臂被固定在一个舒适的支撑位。
他身上的尘土和血渍已经被初步清理干净了,银白色的短发恢复了原有的浅淡色调,贴着一层薄薄的医疗凝胶,在一些细小的擦伤处也能看到透明的药膜覆盖着。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午后了。
日光正从高窗的侧上方斜射进来,在白色床单上落下一道轮廓分明的金色矩形光块,边缘有飞尘在细碎地翻动。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医疗病房通用的那种米白色,带着细致的纹理,嵌在边缘的光带发出柔和的暖色光。
他的视线在光带的位置聚焦了几秒才慢慢移开,然后他重新建立对自己身体状态的感知——腰侧有钝痛,正在被再生敷料缓缓覆盖的钝痛感正在缓慢地消退;左肩被固定住了,没有移位,能够感知到正常的筋膜活动;呼吸顺畅,胸腔没有压迫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尘土痕迹嵌在指甲缝里,边缘泛着浅淡的消毒水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