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群深处的光线比外围暗得多。
暮色在星兽密集移动掀起的尘土中变成了持续悬浮的混浊雾霭,能见度已经压到了不足十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星兽体表外骨骼特有的金属腥气,混着它们踩碎的地面砂石扬起的灰尘,形成一层厚重的、在喉间有实感的粘稠幕布。
每呼吸一次,肺部都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内部摩擦,像是有沙子在缓慢地磨着气道的内壁。
兰斯洛特向前推进的速度已经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左肩的伤在持续发力中裂得更开了,每一次挥动武器都会有新的温热液体顺着袖口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而不规则的深色圆点,很快又被后面踩过的兽群脚印覆盖掉。
他的呼吸节奏依然保持着长期训练形成的稳定频率,但每一次呼气的间隙都在悄悄拉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银白色的发丝末端沾着灰褐色的尘土,随着他侧身闪避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灰黑色的身影——墨影的状态比他更差。
那个年轻军雌身上的伤早就不止右小臂上那道划痕了,作训服被撕开了好几道长口子,下面的皮肤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因为持续的发力又裂开了。
左腿外侧有一道更深的撕裂,作训服的布料从膝盖上方裂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的织物被暗色液体浸透后黏在皮肤上,每一步都能看到那道伤口在布料下面微微张合。
他的动作流畅性不如一开始了,每一次攻击和闪避之间的衔接时间都增加了一丝微弱的延迟。
但那种延迟并不影响结果——他的站位依然稳稳地卡在兰斯洛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填补着兰斯洛特因为左肩受伤而变大的盲区。
每一次兰斯洛特侧身时露出的空档,墨影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个方向封住,像是一道会自己移动的墙,比墙更灵活,比墙更沉默。
兰斯洛特是在前进的间歇中又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注意到墨影的站位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位副官都更加贴合他的节奏,但那种贴合不是通过反复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像是身体本身就懂得如何计算他的下一步移动方向。
他注意到墨影每一次填补空档之后都会先确认兰斯洛特的位置,确认自己没有挡到他的攻击线路,然后才处理自己的防守。
这种下意识的优先级排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军雌都要明确——先确保他的安全,再处理自己的事。
兰斯洛特没有时间深想,但他把这个细节放在了心里一个没有被标记的位置上。
有一头中等星兽从侧后方切过来的时候,兰斯洛特因为左肩的牵制慢了一拍,他的刃器在转向时被肩头的伤口牵扯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
其实,那个角度兰斯洛特也不是完全处理不了,只是可能会再填一道小伤。
但墨影已经提前半步滑入了那个位置,用一记比平时更吃力的横击把对方顶出了攻击范围,而他在完成这个动作时小腿外侧的旧伤被拉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瞬,然后他很快稳住重心,没有让那一下晃动影响整体的站位。
兰斯洛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个身影的动作比他自己慢了,那只虫在用更多的代价维持同样的结果。
“你的腿。”兰斯洛特在又清掉一波间隙里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喘息但依然清晰,“还能撑多久?”
“撑到结束。”墨影的回答很短,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陈述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把一头试图靠近的中等星兽挡开了,动作干净利落。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他感觉到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那个回答不是基于体力评估的,而是基于另一种判断标准。
像是那只虫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消耗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兰斯洛特对这种感觉有某种遥远的熟悉感,但他没有时间去辨别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然后前方不远处的地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震动——更沉、更缓、更有节奏,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朝他们接近。
地面上的碎石在那阵震动的间隙中微微跳动,像是在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推动着向上弹起再落回原处。
兰斯洛特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穿过暮色中悬浮的尘土,锁定在了前方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轮廓上。
那头星兽的体型比中等星兽大了将近两倍,外骨骼的颜色深到接近黑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沟壑状纹理,脊背上排列着一排边缘锋利的角质突刺,每一根都有小臂长,在暮光中泛着灰暗的金属光泽。
它的头部比中等星兽更扁平,更宽,像是一块被压平了的盾牌,眼窝位置嵌着两粒暗黄色的晶体,在暮色中反射出磷火般的光点。
是上等星兽。
它的目光从悬垂的尘土幕布中穿过,低低地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兰斯洛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半拍,肩膀上的伤口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了痛感,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极度的警觉状态——那种长年战斗经验带来的、在面临真正威胁时会自动触发的反应模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声音太大惊动那头正在调整姿态的巨物:“——退后。”
但墨影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握着他那柄已经卷了刃的武器,目光像是一根焊死的钉子一样定在那头星兽身上,身体微微侧向前方,这一次,他没有再和兰斯洛特并肩,而是把兰斯洛特护在身后,做出了一种即便是重伤也要继续战斗的姿态。
兰斯洛特在转头看他时感觉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的趋势,那种不需要说出来就已经形成的预兆让他一瞬之间就判断出了墨影下一步可能采取的举动。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制止的话说出来,那头星兽已经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朝他们冲刺了过来。
它的每一步落地都在地面上压出浅浅的凹痕,前肢外侧的外骨骼边缘在摩擦时迸射出细碎的火花,那些火花在暮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它的冲刺方向精准地锁定了兰斯洛特所在的位置——它把他判断为了威胁等级更高的目标。
墨影在那头星兽启动的瞬间捕捉到了它的移动方向,他不需要计算就知道它的最终落点会在哪里。
正对着兰斯洛特的位置。
而兰斯洛特的身后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调整站位,左肩的伤也让他无法在短距离内完成完整的闪避动作。
墨影的腿部的旧伤让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切到最适合的拦截点,他只能在有限的几息时间里做出唯一可行的判断——他用自己剩余的全部力量调整方向,朝着那头星兽的冲击路径上尽力倾过去。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一把被拉开的弓,所有剩余的力量都集中到了那个方向上,准备在撞击发生的间隙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兰斯洛特消减掉一部分冲击力。
兰斯洛特在最后一个瞬间看到了他移动的方向。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偏移的轨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个判断不是来自于他的思考,而是来自于某种更深层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的本能——那是他不愿意让一个新生为了他而承担这种伤害的本能。
他用完好的右臂猛地推了墨影一把。
力道很大,大到墨影被推出了他预定的拦截路径,朝着侧方的方向踉跄了两步,原本计划好的身体接触点被彻底错开了。
那一瞬间的失衡让他撞上了侧面一块突起的岩砾,身体被阻碍了一下,他的作训服在粗糙的表面擦出了一道新的裂口,皮肤被碎石刮出了一片细密的血痕。
他稳住重心后转身看向了撞击的方向,然后他看到兰斯洛特的银白色身影被那头星兽的侧尾扫中,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向了一侧的岩壁。
那个画面在他的视线里像是被放慢了的影像——兰斯洛特的躯干撞击岩石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很大的声音,但那种声音的质地让墨影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什么东西同时撞了一下。
那个银白色身影沿着粗糙的壁面滑落下去,制服在岩壁表面拖出一道深色的擦痕,最后落在了碎裂的岩石碎屑和尘土中。
墨影站在原地,花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才把那个画面处理完。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停了一拍。那是一个极短极短的停顿,像是时间本身在他的体内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那道缝隙里,他看到的不是那个靠在岩壁下的银白色身影,而是另一个画面——一个更旧的、更深的画面。
那个画面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灰色的天幕低垂,红色的泥土上沾满了暗色的液体,一具被万箭穿心的躯体躺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他的怀里曾抱过那具躯体,感觉过它变冷、变硬、变空。
他也看过那双眼睛从明亮到黯淡再到彻底闭合。
他看过自己人生中唯一的光熄灭。
那道光现在又躺在同一片灰褐色的地面上了。
身上有伤口,制服有破损,一动不动地蜷在岩壁下,和那个午后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墨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不是停顿了半拍,而是整段呼吸过程在吸气与呼气之间的那个位置断裂了,像是有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之后崩断了,剩下的那一段松散地垂落在两边,再也无法连接起来。
他站在暮色与尘土交织的光线中,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和某种非常古老的东西共鸣。
他后颈处的精神力猛地一颤——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像是有一头沉睡在精神海最深处的巨兽被那幅叠在一起的画面惊醒了过来。
紧接着是什么能量在他体内深处炸开了。
那股力量从他成年后一直收拢在精神海最底层的部分涌出来,涌得非常快,快到像是它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他被推到一个再也不能后退的边缘。
他感觉到自己精神海的边界正在被某种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开,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拍开了一整面。
那道力量沿着他的脊柱向上攀升,在到达后脑时扩散开来,覆盖了他的全部感知范围。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淡金色的光纹。
那种光的质感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它更细,更密,像是有无数条极细的光线在空气中缓缓编织,每一次眨眼那层光纹就扩散一圈,像在水中滴入墨汁后那种均匀而不容阻止的渗透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