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群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了。

那道灰褐色的潮线在暮色中不断向前翻涌，前端已经开始有大量中等星兽脱离主群的方向朝着防线最薄弱的空隙处渗透过来。

地面在持续地、低频地颤动着，每一次星兽脚步落地的间隔都在变短，空气里被扬起的尘土浓到像是有一层半透明的雾悬在膝盖以上的位置，那股混合着腥臊和干燥植物碎屑的气味越来越厚重，压在喉间像一层粘稠的薄幕。

兰斯洛特调整步伐，把重心压到右腿，左肩的伤让他的左臂不能完全发力，但他没有放慢速度，像是对于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有了足够的适应经验。

他解决了迎面扑来的第一头中等星兽，刃器从对方的侧颈抽出时带出一股温热的深色液体，他没有停顿，侧身闪避时余光扫到身侧那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身影——墨影几乎是同一时间切到了他的右后方，用一记短促但精准的横击把试图从死角扑上来的另一头星兽扫退了半圈，动作的时机卡在兰斯洛特刚好无法兼顾的那个角度上，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余力，连落刃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兰斯洛特没有时间细想，他继续往前推进。

穿过两处岩脊之间的空隙时，迎面撞上了三头正在撕扯一具考官遗骸的星兽。

那头星兽的体型比中等星兽还要大上半圈，外骨骼在暮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色。

那位考官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制服前襟被撕开了，肩章脱落在地，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和深色的液体痕迹。

兰斯洛特的视线在那具不再移动的躯体上停了一瞬，像是一道光从他眼底掠过又快速熄灭，然后他的右手握紧了武器。

他处理掉了最前面那一头，速度快到那只星兽甚至没有来得及合上下颚。

剩下的两头同时从两侧扑来，兰斯洛特的身体已经偏向一侧来应对左前方的冲击，右边的间隙在这一刻空了出来——然后他听到一声极短极利的破风声从身侧传来，那个灰黑色的身影已经插入了那一侧的间隙，用肘部抵住一头星兽的颈部将它的扑击方向撞偏了，同时补上的刃器贯穿刚好落在第二头星兽的眼窝位置，精准到像是一把尺子提前量好了角度。

整个过程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兰斯洛特感觉到右侧的压力消失了，他转过身的时候墨影已经从那只星兽身上抽回了武器，侧着身退回了原来和兰斯洛特相距大约半步的位置，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把这个动作的精度记住了，像在一个空白的页面上画下第一道笔迹。

他们继续向前推进。

暮色越来越深了，天边最后一线暗金色的光正在被灰蓝色的阴影吞没，兽群在暗淡的光线中只剩下不断移动的、更深的黑色轮廓。

兰斯洛特的节奏很稳定，像一台按照固定节律运转的机械，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精准到不需要第二次调整。

而墨影的节奏并不完全同步——他像是提前半步知道了兰斯洛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每一次兰斯洛特调转方向，墨影的站位已经微调完毕；每一次兰斯洛特收招回防，墨影的攻击刚好填上他收回来的那一瞬间产生的空隙。

有一头中等星兽从侧翼切入，兰斯洛特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方向的时候墨影已经滑进去了，用一个极其紧凑的动作封住了那只星兽的前进路线，把它从预定轨迹上撞偏了大约半臂的距离，刚好落在兰斯洛特的攻击范围内。

兰斯洛特的刃器在它侧颈最脆弱的接口处落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重来的机会。

那个间隙整个像是被提前画好的。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兽群在他们所站的位置周围越聚越多，但始终没能真正围住他们——因为每一次有星兽试图从某个方向合拢时，总会有一只虫填补那个方向，另一只虫顺势在填的那个虫提供的间隙里完成清理。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没有手势，没有眼神交流，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秩序在两只虫之间的空隙里自动成形，像是两把被放在一起打磨的刀，刃口在反复摩擦中慢慢贴合成了彼此的弧度。

兰斯洛特在清掉一波短暂的间隙里停下来缓了口气。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左肩伤口的渗血已经浸透了袖口，在制服表面凝成一层半干涸的深色块状，每一次抬臂都能感觉到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被拉扯着，但他依然站得很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正站在他右后侧半步处的年轻军雌。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回过头去确认对方的位置——他知道那只虫就在那里。

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的填补，像是那里本来就该有一只虫站着，他一直不知道，直到这只虫出现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带过的那些副官，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训练，每一个都有过硬的战斗素质和执行能力。

但他们和面前这个新生的配合他的方式完全不同——那些副官需要他下达指令，需要他用语言或手势确认下一次移动的方向，需要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调整节奏，像是两个拼在一起的齿轮中间总有一层薄薄的油隙需要反复填补。

而这只虫是直接嵌进来的，像是已经和他打过很多场一样的配合，不需要磨合，不需要调整，甚至不需要确认彼此的位置。

墨影的动作和站位完全贴合着他的节奏，像是早就知道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这种感觉让兰斯洛特觉得极度陌生，也极度熟悉。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别虫配合到这个地步，但他现在的身体告诉他这种熟悉感不是错觉。

“左前方。”兰斯洛特在下一波兽群涌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已经习惯用最简略的指令来协调动作了，但他刚说出来就发现那个方向已经有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提前半步卡在了那里，用一种极其紧凑的走位把那一侧的空隙封住了。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但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落进了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容器里。

他咽回了后面那句话，继续推进。

又过了一刻钟，兽群的密度开始出现不均匀的分布，像是主群正在向某一个方向集中迁徙，而散落在周围的中等星兽数量有所减少。

兰斯洛特在一个短暂的空隙里停下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肩头的伤口因为持续的发力而渗出了更多的血，已经把整片袖口都染成了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