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在加速沉降。

灰褐色的荒原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而那道横亘在视野尽头的暗色浪潮还在持续向前推进。

兽群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形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边缘，低沉的嘶吼声和碎石被踩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覆盖了整片开阔地带。

空气中的尘土味越来越重了，混合着星兽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和干燥植物被碾碎后释放出的微弱焦苦味。

通讯频道里偶尔传出一段断续的指令，然后被更密集的杂音覆盖。

兰斯洛特的脚步没有停过。

他入场之后直接切入兽群的中段区域，快速清理掉几头试图绕过防线向内渗透的中等星兽，动作干净利落到甚至没有多余的角度调整。

他的目标是先稳定住防线的最薄弱点，然后把已经陷入兽群中的新生逐个捞出来。

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各个方向的情况汇报，伤亡数字正在缓慢但明确地攀升。

救援请求的信号已经被发出去了，但从最近的驻军点调派增援需要时间，而这片荒原上的兽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扩大它们的覆盖范围。

兰斯洛特的左肩在清理第四头中等星兽时被侧面扑过来的另一只扫了一下。

他的反应够快，侧身让开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尖锐的外骨骼还是划开了制服和皮肉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防护面。

他感觉到了那股灼热感但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右肩把那只受伤的星兽撞退了两步然后补了一记精准的贯穿。

他退后一步调整呼吸的时候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往下渗东西，但还能动，还在控制范围内。

他侧头看了一眼，制服裂口处的面料已经被液体浸成深色了，边缘有一些细碎的灰尘和角质碎片嵌在翻开的皮肉边缘。

他把手里的武器换到了右手，左手短暂地握了一下拳，确认肌腱的联动没有受损，然后继续往前推进。

他穿过两处岩丘之间的狭窄通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低洼地带时，看到了那个身影。

墨影·伦诺克斯正站在一道岩脊的边缘，背对着兰斯洛特入场的方向。

他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中等星兽的尸体，每一具的致命伤都在同一位置——颅骨与颈部的交界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痕迹。

他本虫的作训服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右侧小臂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浅长划痕，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前方兽群的方向，像是在计算下一波冲击的节奏。

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但远不到体力消耗过度的程度，整只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带着余振的微颤。

兰斯洛特站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的距离，刚处理掉一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低等星兽，抽空看了他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迅速扫了一遍墨影身上的伤——几道浅表划痕、右小臂那道正在渗血的伤、作训服下摆被撕开了一角——没有致命伤，还能继续作战。

但附近已经没有其他学员了，这个区域应该已经完成了疏散，他一只虫留在这里是违抗指令的。

“你怎么还在这里？”

墨影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

他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来确认那不是自己意识中某种熟悉的残留回响——那个声音比前世的萧珩更低一些，尾音更短，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果决，但那种语调里“你在危险区域，立刻离开”的笃定和前世书房里那句“你做得很好”出自同一种底层的质地。

他握着武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贴着握柄上的防滑纹路轻轻碾了一下，像是用那种触感来确认自己是真实的、面前的声音也是真实的。

他回过头的动作比他自己的意识慢了一拍。

兰斯洛特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左肩的制服面料上有一道新裂口正在渗血，右手还握着刚从星兽体内抽出来的刃器。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被气到极点的烦躁，眉心拧得极紧，银白色的短发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沙尘，有几缕碎发黏在了前额渗出的薄汗上，在暮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稍快一些，肩头的伤口让他的左臂保持着微微收紧的姿态，但他的站姿依旧稳得像钉在地面上一样。

“撤退指令你没收到？”兰斯洛特的声音压着一种明显的不悦，“所有新生往西侧高地集结，包括你。”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像是一句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的解释，末梢还带了一点来不及压平的喘息。

墨影看着他。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和这个人说上话。

第一次，兰斯洛特的声音真正对着他落下来，不是隔着训练场的距离，不是远远地从队列前方传来，而是站在几步之内，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温柔但极为清晰的在意。

他发现自己听到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有星兽从侧面扑过来，他听到了破风声但他慢了半拍，身体的本能让他举起了武器，但那个反应速度比他正常状态慢了——慢了那么一点点。

那只星兽的前爪已经伸到他侧肩位置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带着腥气的风已经碰到了他作训服的袖口边缘。

兰斯洛特在他侧后方的那一瞬间动了。

他没有用武器，他用的是肩膀——右肩猛地撞偏了那只星兽的冲击方向，把对方的身体带离了原本的扑击轨迹，同时他手里的刃器翻转了一下，从下往上捅进了那只星兽的咽喉位置。

那只星兽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僵直着抽搐了两下，然后软倒在了他们脚边的碎石地面上。

墨影被兰斯洛特的动作带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他稳住重心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小臂外侧用力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偏移——那只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隔着作训服的布料摁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在布料上短暂地收拢了一下才松开，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辨认的按压痕迹。

“……看路。”兰斯洛特松开手的时候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压着的烦躁，但他的视线在墨影刚才反应慢了半拍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没受更重的伤，然后重新抬起来对上墨影的视线，“你刚才在发什么愣？”

墨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感觉到右臂外侧那片被兰斯洛特握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布料上残留的触感像一道被压进皮肤表面的印痕，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落在他身上，像一道轻微的烫伤。

他把那个感觉暂且忽略掉了，没有去看，没有去碰，只是重新调整了站位稳住重心，右手握紧武器，把自己放回和兰斯洛特并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