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被他强行压平了：“我申请留在前线继续清理星兽。”

兰斯洛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像是在确认说这话的虫有没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周围兽群的嘶吼声还在持续逼近，灰尘被无数脚步扬起后形成了一层低低的浮尘，在暮色中像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灰褐色雾墙。

“你接到撤退指令了。”

“接到了。”墨影说，“但我认为我应该留下。”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

他转身处理掉了两头试图从另一侧绕过来的中等星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连多余的思考都省去了，然后回过头看着墨影，表情没有被说服的迹象。

他的嘴角压着一条极紧的线，下颌的轮廓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句反驳的话已经抵在唇边了但被他临时换成了另一句：“……理由。”

墨影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继续说，语速不快但语气很清晰：“这颗荒星再往东三星里，是一颗边缘三等星，上面有居民。”他停顿了一瞬，像是给自己的表述留出一个确认的时间，然后继续，“这片兽群的规模太大了，中等星兽的数量超过了原定预估，还有上等星兽混杂其中。如果不在这个星球拦下来，等它们继续向东扩散，那颗星球上不会有任何防御力量能阻挡它们。”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声音也保持平稳，“平民无法应对这些星兽，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预警时间来撤离。”

兰斯洛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刚把一只靠近的星兽击退，持武器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侧过头看着墨影——这一次看的不是他的站位或伤势，而是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墨影脸上停顿了比刚才更长一点的时间，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只虫的判断体系，像是在确认那些话不是从某个标准答案里背出来的，而是出自某一种他隐约熟悉的逻辑结构。

墨影没有移开视线。

他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藏在心里很深的位置，像一枚被压在舌底的小石子，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他知道，如果萧珩在这里，他不会走。

前世那个在朝堂上为了一桩人口贩卖的案子翻了十几个城卷宗的人，不会在知道后方有平民可能受害的时候选择撤退。

萧珩不会不管。

而他，从他还在影卫营的第一次任务开始，就已经习惯了站在萧珩选定的那个方向上——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还是一个即将被兽群淹没的荒星。

他不需要被说服，也不需要在事后被感谢。

他在那个位置站着，就已经是答案了。

兰斯洛特看着他。

他听出了一句话里似乎藏着的另一句话，但他没有完全看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年轻军雌说出那个理由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任何闪避，像是那些字在说出来之前就已经被反复确认过、从内部打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样的位置上落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一个固执的、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用极其平稳的语气说着“我不走”的人。

他似乎曾见过一个很像的人。

但他想不起在哪里。

远处传来一声更大的爆炸声响，一头上等星兽正在靠近防线中段的方向，它的体型比中等星兽大了将近一倍，行进时地面传来的震动明显比之前更加沉重。

周围几只正在游走的中等星兽被那个方向传来的声响惊动，开始朝这边调转方向。

兰斯洛特收回视线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短暂地握紧了一下又松开，肩头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渗出了一小股新鲜的红色液体，但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只是用他那种压着烦躁的声音说了一句：“荒谬，我们这些考官还没死，需要你一个新兵冲在第一线？”

他加重了“新兵”那个词，但那种加重的质感并不像纯粹的愤怒，更像是某种极其矛盾的——他在尽可能掩饰的担忧。

尾音微微扬起了一点，像是一句已经到嘴边的更重的话被他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墨影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站姿笔直，但那种直和训练场上的任何一次站姿都不太一样——他的重心微微偏向了兰斯洛特所在的方向，像是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不需要再经过大脑确认一次。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望了一眼前方正在逼近的兽群影子，那一列涌动的灰褐色在暮色中越靠越近了。

他又偏过头看了墨影一眼，像是还准备再说一句什么，但最终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拧着眉丢下来一句话：“……算了。你留下，跟紧我，别擅自突前。”

墨影点了下头：“是。”

然后两个人并肩转向了下一波涌来的兽潮方向。

兰斯洛特的左肩还在渗血，制服裂口边缘的深色面积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圈；墨影的右小臂上那道划痕也在往外淌着细密的血珠，沿着手臂的弧度慢慢滑到指尖然后滴落在灰褐色的碎石地面，每一滴都在干燥的尘土里留下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但他们的脚步在同一时刻向前迈出，像是两根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琴弦，各自携带的节奏在不需要商量的时候就已经叠在了一起。

兰斯洛特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受伤的左肩朝外，右肩朝内，正好把他和墨影之间的空隙维持在一个可以互相策应的距离上。

墨影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自己的站位往那个方向微调了半寸，刚好补上了兰斯洛特右肩侧后方的盲区。

不需要对话，不需要提醒。

那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默契。

在兽群涌来的那片灰褐色大地上，他们站到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