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看着墨影,那个年轻军雌正半蹲在两步外的地面上,把武器从一头中等星兽的颅骨接缝处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流畅,连重心都没有晃动。
他的右小臂上的划痕已经不再渗血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浅色痂。
他的呼吸节奏比兰斯洛特更平稳,像是刚才那段时间的消耗还没有逼近他的上限。
兰斯洛特垂下手,让武器尖端点着地面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他看着墨影,像是要把那道笔直的轮廓和之前几天训练记录中那些数据拼在一起。
他在心里想,这只虫像是为和他并肩而生的。
那种契合度不像是训练出来的,更像是刻在某种更深的层次里的,不需要表达也不需要学习,被唤醒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整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之前跟过谁?”
墨影抬起头看着他。
墨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兰斯洛特的脸上,像是那句话被接住了之后需要找一个最准确的位置放好。
周围兽群的低吼声还在远处持续着,暮色在他身后铺开一整片灰蓝色的天幕,而他看着面前这个银白色短发的虫,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审视,也看到了那双眼睛底下某层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一种正在缓慢融化的警惕。
墨影看了他很久。
久到兰斯洛特以为他没有听清问题,准备重新开口的时候,墨影极其郑重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一个字落得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慢慢提上来的,沾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说:“你。”
只有一个字。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墨影脸上停住,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个超出预期的回答模式。
“……我是说之前,”兰斯洛特重新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之前跟过哪个教官或编队?”
墨影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兰斯洛特,把同样的那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依然很郑重,依然不急,像是那个答案是他唯一确认过的东西,不需要更换也不需要补充:“你。”
兰斯洛特看着他。
那句简单的重复在两只虫的沉默之间停留了很久,久到周围兽群的低吼声像是在他耳膜边缘绕了一圈又退开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的脑子在惯性运作里运转了一瞬,把“跟过谁”和“是你”这两个信息放进了同一个句式里,发现它们之间没有逻辑的连接点。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着墨影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不像是在回避问题,也不像是在敷衍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一个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被接受的事实。
他只需要说出来。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厚重了一些。
兰斯洛特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堵极其平静的墙,墙后面有一整片他没有看到的风景,而他只听到了墙那边传过来的两个字。
墨影没有把另一句话说出口。
那句话藏在他的胸腔里,像一枚被他反复摩挲了太久的旧物——“无论前世今生,我只会跟随你。”
他不会在现在说出来,因为时机未到,因为他还需要用更多的时间让兰斯洛特先认出他。
但他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和那些旧伤、那个名字、那些被埋葬在前世的过往放在一起。
兰斯洛特收回视线,把那句简短的、没有解释的、也没有被收回的“你”放进了记忆里一个他还不太清楚该怎么命名的位置。
“……走吧。”他说。
他转身面向兽群主群正在移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而在他右后侧半步的那个位置上,那个脚步声在同一瞬间一起落下。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指令,不需要确认对方是否跟上——因为那个位置一直有虫站着。
兰斯洛特在向前走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之前带过的所有副官里,没有一只虫给过他这个回答。
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那个字的重量。
他把它留在那个空着的页面上,没有标记,没有分类,只是让它暂时待在那里。
以后有空的时候,他可能会再翻开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