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眼又睁开,花了片刻时间来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
然后他想起了别的事情。
那头星兽,撞击,岩壁。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里有一个身影朝着他的方向倾过来,被他推开了。
他记得那个身影踉跄了一下,然后他自己的身体撞上了岩壁。
之后的事情他没有记忆了。
兰斯洛特闭上眼,在脑海里把那段序列重新拼合起来。
他在搜救队到来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从那个位置转移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在那边,而那只虫也应该在那边。
那个年轻军雌。
墨影·伦诺克斯。
那个在兽群中和他配合了将近两个时辰,填补了他每一个空档、比他带过的任何副官都更像一个“已经和他配合了很久”的虫。
兰斯洛特侧过头看向监护室门口的方向。
门外偶尔有虫经过,脚步声轻而急,没有停下来。
他在心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一声门口的护工。
那个穿白衣的虫闻声走进来,站在床边,语气温和而标准:“少将,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兰斯洛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第三编队的新生情况怎么样了?搜救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但问话的逻辑很清楚,像是一个已经习惯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确认战场信息的虫。
护工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种“变了一下”的状态在之后就被他自己用职业性的温和重新覆盖住了。
他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大部分伤员已经转运完毕,重症的已经安排好了后续治疗,具体的名单还在统计中,但目前没有接到新的——”
“墨影·伦诺克斯。”兰斯洛特打断了他,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第三编队的新生,他搜救到了吗?他应该就在我旁边。”
护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下偏了一瞬——是那种在考虑如何措辞时才会出现的短暂躲闪。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至少,现在的医院救援名单里,还没有这个名字。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措辞比之前更细致了:“那个学员……搜救记录中暂时还没有明确的确认信息,现场环境复杂,部分区域仍在排查中。”
兰斯洛特看着他,手指在被单上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声问出了下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但底下有一种难以被忽略的重量:“他还活着吗?”
护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字句很标准的话:“少将,请您先好好休息,我们会在有进一步消息时通知您。”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
他只是用了那句话作为收尾,然后微微欠身退出了监护室。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高窗照进来,把白色床单上的光矩形慢慢移动了一段距离。
兰斯洛特躺在那道光的边缘,看着合拢的门板,感觉自己胸腔左侧的某个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发紧。
他分辨不出那种感觉的来源——像是一道非常微弱的信号正在他不常使用的频率上持续发送,但他还没有学会如何解码它。
他只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到现在还没有送到他手上,而他对那个答案的在意程度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
他的脑海里持续回放着那些画面:那只年轻军雌填补他右后方盲区的动作,在他说“左前方”之前就已经提前卡到位置的半步,在重伤之下还稳稳地维持着站位、不让他有任何一个方向暴露在危险中,然后是他被推出去的时候那个被错开的身影。
那个身影现在在哪里?
兰斯洛特闭上眼,把右手搭在额头上,日光从指缝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和眉骨上,形成一道道细碎的亮线。
监护室的空气里有一层微弱的消毒水气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干燥的秋风气息。那颗荒星上的风也是这种干燥的质地。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之前最后一个瞬间看到的身影,是那个黑色的虫影在朝着他的方向倾斜,像是要用自己挡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只虫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那个位置上现在没有虫站着,他的身体记住的脚步声位置依然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走廊里没有虫经过的那种安静——是原本该有脚步声的那个方位持续沉默着,像是一个被预留了很久的位置被填上又再次空了下来,他才发现那里原来那里一直有一个空缺。
他记不清自己具体是从哪个时刻开始默认那个位置是固定的了。
好像是他们在并肩作战的中段就已经产生了“那只虫会在那里”的预期。
而现在那只虫不在那里。
他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等着那种填补发生。
那种等待让他胸腔左侧的钝痛比腰侧的伤口更清晰一些。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在日光中慢慢把呼吸拉长又放平。
他想,他会在搜索名单更新之后看到那个名字出现的。
如果那个名字没有出现——如果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那么他就会自己去查。
他其实很清楚,以军部搜查的精度来看,如果他们都没能找到,那……及时他亲自去,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军雌为什么会让他产生这种程度的在意,但他已经接受了这种在意的存在,像接受一个没有名字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病房里的日光继续移动着,那道光矩形从床单上移到了地面,又朝墙角的方向缓缓推进。
走廊里依然偶尔有虫经过,没有虫在他的门口停下来。
兰斯洛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浅蓝色的,干净得像是被昨夜的风洗过了一样。
那个荒星上空的云层也是浅色的,只是更厚一些,更浑浊一些。
他想让那道脚步声回到他右后方的位置上来。
而那道脚步声在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