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精神力正在一天一天地恢复,他已经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些延迟和空隙正在逐步被填平,身体的各项指标也在趋于正常。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兰斯洛特还在军校那边。
他不知道兰斯洛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搜索名单里找过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那只虫腰侧的伤很重,在荒星的岩壁上撞击后可能会留下影响后续行动的损伤,他不知道那只虫有没有虫在旁边照顾,有没有按时更换敷料,有没有在夜里因为伤口的灼痛而难以入睡。
他躺在疗养室的床上,窗外远处可以看到帝国第一军校塔楼的尖顶在晚光中若隐若现,那个方向在他心里持续地提醒着他——他必须回去。
所以他试着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决心。
他开始不吃东西。
第一天早上送来的餐食他没有碰,原样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的食物从温热慢慢变凉,最后被撤走的时候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
午餐的时候他依然没有碰。
托林在第二次送来的餐食被原样收走之后坐到了他床边,语气带着勉强维持的耐心:"你总得吃东西,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营养跟不上会影响精神海的修复进程。"
墨影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塔楼的方向,说了一句:"放我回去,我就会吃。"
托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合拢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轻微的闭合声响。
第二天早上,墨影醒来之后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细长的透明管,里面装着浅蓝色的液体,旁边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营养液·完全替代型"——星际时代的营养剂,通过皮下注射直接补充身体所需的一切基础物质,不需要经过消化道。
他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头重新陷回了枕头里。
他明白在这个时代绝食已经没有用了,身体需要的养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强制补充,他拒绝进食无法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筹码比前世少了一些,在萧珩面前他可以只用沉默来表达态度,而在虫皇虫后面前那些沉默的边界被科技推得更远了一些。
第三天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
他在晨光还没亮透的时候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地板很凉,那种凉意从脚心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爬。
他走到疗养室门口推了一下门,门锁着,从外面上了锁。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后退两步,在门和床之间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触感——和他在塞德里克书房前跪的那一夜是一样的,硬质的地板表面贴着膝盖骨,把全部体重压在那两个有限的接触点上,时间久了那种压迫感会从膝盖扩散到大腿再到髋部,然后整条下肢都会开始发麻。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指搭在膝盖两侧,看着门板下方那一道细窄的缝隙。
他不知道外面有没有虫看到他的姿势,但他觉得他们应该会知道。
托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墨影穿着疗养室的白色薄衫,赤脚跪在门口的地面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像一尊被移动过的雕像。
托林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试图扶他站起来:"你在做什么?地上凉——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跪着——"
墨影没有动。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放我回去,我就起来。"
托林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方,悬了大约几息的时间,然后收回了身侧。
"你这是在为难我们,"托林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拉伸却没有断裂的弦的质感,"你明明知道我们只是担心你,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墨影没有抬头,"但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托林的尾音微微扬起了一些,"你总得给一个理由。"
墨影没有回答。
他跪在原地,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那种从接触面扩散开来的钝感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他继续看着门板下方那道细窄的缝隙,没有说话。
托林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合拢的时候墨影听到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几句压低的对话,他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的具体内容。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麻木,久到大腿的肌肉因为持续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微微发颤,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斜射变成了正照又变成了倾斜。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甚至更长。
然后门再次被打开了。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医护制服的虫,他们的身形比托林更壮实,动作也更直接。
其中一虫单膝蹲下来试图托住他的手臂扶他站起来,墨影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的手抵住了对方的手臂,但另一侧的虫已经稳定地控制住了他的上臂和后背,用一种温和但无法挣脱的力度把他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被平稳地引回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视线还没有完全从地面那个他跪了很久的位置收回来,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绕着什么东西贴合他的手腕——不是勒紧,是那种固定用的、柔软但有韧性的绑带,能把肢体保持在特定位置但不会压迫到血管和神经。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腕已经被固定在床侧的支撑横杆上了,绑带是淡蓝色的,隔着薄薄的衬垫,他感受不到磨擦感。
"……松开。"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克制更内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边缘的颤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提高音量,但尾音比他平时多了一点不容易被忽略的顿挫。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床沿以内。
然后他感觉到左侧的手腕也被固定了,然后是脚踝的位置。整个过程不重,不粗暴,但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松动的余地。
他的身体被平稳地安置在床的中央,四肢被轻缓地固定在四个方向上,像是一个正在被保护的虫被放进了最严密的安全措施里。
医护在完成那套固定之后退出了房间,脚步声在门外逐渐远去,没有回头。
墨影躺在那里,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米白色的表面和边缘嵌着的光带。
光线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锁骨的位置,在那片白色薄衫的覆盖下形成一小片温暖的亮区。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固定住了,但他的视线依然朝着窗外那个塔楼的方向微倾着,目光从窗户的左上角穿过,落在远方那个塔楼尖顶的位置。
那栋建筑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安静地立着,灰白色的外墙在晚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他躺在那里,四肢被固定,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座塔楼上移开。
他的呼吸还是和平时一样稳,胸膛在薄衫下缓缓地起伏着,但他放在大腿左侧的手指在绑带的间隙里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他自己的手在做一件他做不了的事情。
"我还是会去的。"他说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天花板听的,又像是说给窗外那座塔楼听的,"等我好了,我还是会去。"
房间里没有其他虫。
光带在他的视野边缘持续地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晕,窗外远处那座塔楼的尖顶在暮色中正在慢慢地融入更深更暗的天空。
他躺在床的中央被固定着,但他的眼睛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S01的声音从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来,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正在小心地触摸他的情绪边缘:"宿主……你还好吗?"
墨影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回答了一句:"还好。"
他还活着。
他还在这条路上。
他只是暂时被固定住了,但他不会就此停下来,他会继续等。
等到他的身体恢复,等到虫皇虫后的担忧松动,等到他又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他会回到那堵墙的另一边,然后重新站到兰斯洛特身后的那个位置上。
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