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听着,他等诺西说完,然后轻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和诺西的目光在空气中平稳地交汇着,像是两束在同一条轨道上但来自不同方向的光线正在缓慢地靠近彼此的位置。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个选择在你们看来有多不可理喻,但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想证明自己有多特殊。"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的那句话说出口之前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我是因为有虫在那里。"
诺西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有虫?"
"对,有一只虫,他在那里,所以我要回去。"
诺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墨影的脸上来回移动着,像是在重新阅读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档案,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漏掉的细节。
"……他是谁?"
"我现在不能说。"墨影的声音很稳,没有迟疑,"但我需要回到他身边,如果我不回去——我会一直想回去,然后用尽我能想到的办法回去,不管你们把我绑在这里多久。"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着,在地面上那道金色光带缓慢地朝墙角方向推进,边缘的尘埃还在持续翻动。
诺西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墨影能看到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松开又收紧,像是在反复地确认同一个结论。
诺西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清透感:"我本来以为我可以说服你。"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无奈的弧度,"但我发现你说的是实话,我确实说不出'你别去了'这句话,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会听。"
他站了起来。
窗外的日光正好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镶进一道温暖的光边里。
"我不劝你了,但你们——你和雌父雄父——你们不能一直这样隔着墙互相看着。我去帮你搭桥,你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在那一次里说完。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那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你没有说清楚,那是你的问题。"
墨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接受。"
诺西叹了口气,往门外走,当他走到门口时,听到了一句音量不大,但格外郑重的“雌兄,谢谢你。”
那天傍晚,托林和塞德里克被诺西请进了疗养室。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四只虫。
墨影依然被约束带固定在床上,但他侧过头看着站在床尾的托林和塞德里克,目光没有移开。
诺西站在床侧偏后的位置,像一道桥梁,不说话,只负责让这条通道保持畅通。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把墙壁染成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光带在天花板边缘散发出柔和的暖色光晕。
窗外的远处有一群飞鸟正沿着天边缓缓掠过,它们的轮廓被最后的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细边。
沉默先持续了一段时间。
托林的目光落在墨影脸上,他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压抑了太久的、像是随时会松动的边缘:"……你还是要回去。"
"是。"墨影的声音不高,但稳。
"为什么?"托林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些,不是责问,更像是一种想要理解和没能理解之间形成的挤压感,"你的精神力已经完全恢复了,你是整个帝国唯一一个SSS级雄虫,你知道你的价值在哪里,你不需要回去军校做那些基础训练,更不需要再和那些星兽拼命——"
"我知道我的精神力恢复了,我也知道我是唯一一个SSS级雄虫,我知道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我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墨影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这和我为什么要回去是两件事,我不是回去寻刺激的,我是回去……回到一只虫的身边。"
托林看着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手指在身侧缓慢地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像是在那几秒之内反复试了几种不同的措辞,最终开口的那句带着一种更仔细的、更小心的质地:"……那只虫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军校里是什么身份?你得让我们知道,至少——"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目光在未说完的地方停住了,像在等他接上。
"抱歉,我不能说。"墨影的声音没有犹豫,但他的目光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从托林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了,"我不是不想让你们知道,只是现在不行。如果我现在说出来——如果我解释了全部——他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他的身份、他的位置、他在军校里的处境,都会受到影响,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还不能冒这个险。"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诺西在床侧没有动,塞德里克的目光从墨影的脸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再移回来。
“荒星上,最后救援部队赶到时,那些消失的星兽,以及尽数昏迷的军雌,都是我做的。”墨影知道他必须说出让虫皇虫后同意的理由,又或者,给他们一个足够放心的信息,可他不愿意暴露兰斯洛特,如果非要选,他的选择从前世到今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之所以会精神力透支,就是因为我在那个环境下觉醒并使用了一项特殊能力,才能完成清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暗金色的薄光。
塞德里克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声音比他平时更低沉一些,像是每个字都被反复压过了才能拿出来:"……你说你觉醒了能力,那是什么样的能力?"
墨影抬起眼看着他:"我叫它湮灭,能力特点是,以精神力覆盖目标区域,在精神力强度碾压对手的前提下,将目标从基础层面解构、消散。”
“荒星上的那一整个兽群,都是我清掉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语气没有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那些星兽消失的时候,我在场,那些军雌全部昏厥,也是因为我的精神力对他们的意识造成了短暂的过载。所以,请你们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身边的虫。我不是需要被藏起来保护的易碎品——我可以站在战场上,也可以站在他身边。"
塞德里克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托林,托林也正看着他。
两只虫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段极长的、沉默的视线,像是各自都在用眼神传递着什么。
墨影看着他们两只虫,然后他把视线放低了,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需要房间里完全安静才能被听见,"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怕我像这一次一样被送回来,但我这次是因为第一次使用,控制不当,透支了自己的精神力才会昏迷那么久。如果我能更好地控制它,如果我能在使用能力的时候保有余地——我就不会那样。我现在已经在恢复了,我的精神海已经稳定了,我能做到不让自己出事。"
塞德里克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你保证?"
"我保证。"
托林向前走了两步。
他蹲下来靠近了床沿,让视线和墨影平齐。
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长到墨影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仔细地、缓慢地翻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小隐……你对那只虫的在意,超过了你对自己的在意,对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份话的重量太重会砸碎什么。
墨影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道如果你在军校里再出一次事——如果那只虫知道了你是为了他而让自己受伤——他会怎么想?"托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柔软,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你觉得他会高兴吗?如果他知道你为了去到他身边,戴上信息素抑制器,不顾一切考入军校,却在荒星那边把自己消耗到精神海不稳定——"
"他不会知道的。"
"万一他知道了呢?"
墨影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托林的眼睛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放在被单上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在进行之前需要先通过确认。
"……如果他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会让他知道我已经没事了,我不会让他看到我出事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诺西在床侧换了一下站姿,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中发出了细微的布料的摩擦声。
塞德里克走近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重量让整句话都沉了下来:"如果——我们让你回去了,你真的保证你能安全地回来?"
墨影看着他。
他的呼吸在那几息的停顿里变得更加平稳了。
他回答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保证。"
他又说:"我也不想让你们再担心了,不会擅自使用能力,不会自顾自冲在最前面,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可控的危险,我答应你们的所有条件。"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暮色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窗框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更长了。
诺西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个沉默的背景板,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雄弟不走寻常路,但今日一见,自己知道的,貌似还是少了些。
托林看了墨影很久,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变深的红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试着把一句话从喉间提上来,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
然后塞德里克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罕见的、像是被磨过了的纹理:"你是我们最小的也是唯一的雄子,如果你在军校那边出了什么事……如果我们再看到你像这次一样被送回来……"
他的声音在"再"那个字眼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他的声带需要片刻的时间来调整它的重量,然后他继续:"我们要怎么面对?"
墨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塞德里克的眼睛上,他看到了那层正在试图维持平稳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裂纹的屏障。
他看到了塞德里克站在那里,肩线比平时稍微塌了一点,像是维持了很长时间的状态正在缓慢地松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喉间深处慢慢提上来的:"……你们不会失去我,我不会再让自己出事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极轻微的不稳。
他低头看着被单上自己散开的手指,他的视线低垂,像是最后一层防御正在缓慢地撤开。
他的手指在被单上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声音在接下来的那句话里变得更轻、更慢、更接近喃喃自语:"……让我回去,让我回到他身边,我需要在他身边,如果你们不让我回去,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会一直想着怎么回去……让我走……让我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了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S01告诉他那条信息时产生的恐惧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失,一直压在心底,甚至开始生根、发芽,越发壮大。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了一下。
他的呼吸在那几句话的过程中变得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那些话已经不只是说给托林和塞德里克的,更像是说给他自己、说给他心里那个位置的:"……他会等我的,他一直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了,让我回去。"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颤抖,像是一根长期绷紧的弦终于被推到了可以被听到的极限。
托林靠近了床沿,伸手轻轻碰到了墨影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时,墨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缓慢地松开、翻转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墨影的眼眶边缘有一圈已经泛起很久但一直没有破开的红色,那道红色此刻正在变得更明显、更清晰,那是一个,近乎哀求的眼神。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他用他所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回去……"
塞德里克看着墨影,这是他第一次见自己的雄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一个已经很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提上来:"……如果,我们让你回去了,你愿意每个星期回来做一次精神力检测吗?而且,如果数据有任何不稳定的迹象,你必须停止一切活动。"
"愿意,"墨影回答的速度没有变慢,像是他已经等这个条件很久了,但其实,无论附加条件是什么,他都不会犹豫半分,"我愿意。"
托林还在床沿边上,他的手指在说话的间隙搭上了墨影放在被单上的手背。
那是一个很轻的接触,几乎算不上握,更像是指尖在确认他还有温度。
"我的小隐……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固执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想要让语气轻松但没能完全实现的脆弱。
墨影看着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没有笑,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的幅度比之前更轻更短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有了足够的重量,不需要再加任何修饰。
托林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站在暮光中,他的肩线在那一刻略微松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会错过,但确实发生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某扇门正在缓慢地、不情愿地开出一条缝:"……可以,但你要记住你答应过的所有条件。"
墨影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更加平稳,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确认信号:"我记得。"
塞德里克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床尾的位置看了墨影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久到光带在天花板边缘的亮度自动调节到了夜间模式,他才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他一直在胸腔里留了一个位置放着的,现在终于放掉了,他的肩膀也就跟着松下来了。
托林在床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只是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墨影。
诺西在角落的暗处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墨影没有看他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托林移到塞德里克,然后再移回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远处的天幕正在缓慢地转入深蓝色,塔楼尖顶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被压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松开、旋转、重新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墨影在床的中央平躺着,手指没有蜷紧,呼吸比之前更深更慢。
他的目光穿过高窗,落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光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摇动着窗框外缘的几株观赏植物。
他在这片安静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约束带会被解开。
后天他会重新穿上那件作训服。
他会回到那片灰黑色的地面上,重新站在那只虫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
他会回到那只虫的视线范围里。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