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他先在这个世界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衣柜底部那个木匣子上。
隔着木板,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件外袍就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你再等等。”
三天后的清晨,墨影出了宫。
他没有告诉托林要去哪里,只说想出去走走,托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让侍卫远远跟着不要打扰他。
飞行器在一片僻静的山林边缘落了地。
墨影抱着一个布包下了飞行器,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里走。
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湿度很高,脚踩在地面上时能感觉到松软的回弹。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里地势略高,背后有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上覆着一层青灰色的苔藓,山坡面朝东,早晨的时候应该能晒到第一缕阳光。
而且,从这里望下去,就是那个雌虫幼时住过的孤虫院,院长是个很和蔼的老军雌。
他把布包打开,取出那件叠好的浅灰色外袍,在地上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泥土湿润,挖起来不算费力,他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拨开,挖成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浅穴,然后把那件外袍轻轻放了进去。
布料在坑底摊开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伸展。
墨影看着那件衣服躺在土坑里,浅灰色的布料边缘有几道被撕开的豁口,领口处有拉扯变形的痕迹。
他把那些褶皱微微抚平,然后开始往里填土,一捧一捧的泥土覆盖上去,先是遮住了边角,再是遮住了领口,最后整个坑面恢复了平整,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有在上面立碑,也没有做任何显眼的标记,只是在坑面上压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排成一排,看起来像是自然散落在那里的,然后他在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那棵老树粗糙的树干,看着面前那一排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算不上认识那个雌虫,但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早晨很亮的眼睛,记得他被掐着下巴抵在墙角时努力偏开头的模样,记得他事后缩在墙角看他时那一道重新亮起的光。
衣服标签上的名字,他当时看了一眼,很普通,就像那个普通的雌虫一样,现在,那个名字的信息也被虫抹了,和那个虫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但他知道这个虫的存在,他记得那束光,那束光消失得太快了,快到让虫觉得这个世界根本不配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墨影坐在树下,风从山坡下方吹上来,翻动着地面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城东巷子里的样子,满身泥污,被人围着打,不哭不求饶,只是眼神凶狠地盯着地面。
那个时候萧珩从马车里走下来,蹲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伸过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人看了。
后来他进了影卫营,再后来他有资格站到了萧珩身边,再后来萧珩死了,他只能一个人走完了所有复仇的路。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被当成物件是什么感受,他记得那些不堪,即使现在成了备受宠爱的小皇子,他也没忘过那些屈辱。
他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换了另一个世界,还有虫和当年的他一样在泥里躺着,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朝他们伸出手。
墨影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石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投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随着步伐起伏微微晃动。
回去的飞行器上他靠着舷窗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那些画面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他会等,等一个机会,等他自己变得足够强,等那张网足够牢固。
到时候他会让费恩家彻底明白,有一些消失,是会被在意很久的。
飞行器穿过云层,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把舷窗框出一圈温暖的金色光边。
墨影睁开眼看了片刻,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