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回到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把那件叠好的浅灰色外袍带回了寝殿,没有让任何虫碰,自己收进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木匣子里。
匣子里原本空着,现在放进去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木质碰撞声,像是盖子合上之后把什么东西彻底封进了黑暗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木匣子,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塞德里克的书房。
塞德里克还在处理白天的事务,托林已经从军部回来了,此时正陪着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看到墨影进来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像是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伤。
确认过之后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回来了?”
“嗯。”
墨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两虫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他。
过了半晌墨影终于说:“我想让费恩付出代价。”
塞德里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墨影在说什么,也猜到了墨影今天看到的东西远不只是“一件旧衣服”那么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推脱的意思,而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小隐,这件事我们帮不了你。”
墨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费恩家的势力比你以为的要大很多,”托林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斟酌清楚再放出来,“而且这件事,明面上已经没有证据了。那个助教没有家虫,没有朋友,没有任何虫登记他的去向。费恩家做得干净,就算我们以皇室的权限去查,最多也只能查到‘调职记录异常’这个层面,再往下的东西全都被虫为清掉了。你是皇子,打了费恩,费恩家不敢明着拿你怎么样。但如果我或者你雄父以皇室的名义去动费恩家,那涉及到的就不是你和他两只虫的矛盾了,是整个贵族体系和皇族之间的事。”
墨影听完了,垂下眼,像在消化这段话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就因为他做得干净,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是‘就当没发生过’,”托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似于疲惫的柔软,“是没办法让这件事‘被看见’,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这样,一根针掉进海里,没有虫会听到它落水的声音,哪怕那根针曾经亮过。”
墨影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托林说的是真的,也知道托林没有敷衍他,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穿过长廊时夜风从敞开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发微微拂动。
他走在其中一段暗下来的廊道里时停了半步,偏过头看着廊外被夜色笼罩的花园,那些银蓝色的植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没有风,一动不动。
他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到寝殿之后他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脑子里在转很多念头——他可以再去打费恩一顿,那不难。
费恩现在还在医院,过几天出院了他还能找到机会,再一次把他送进医院。
可那之后呢?
再打一次,再打一次,他可以把费恩打得半死不活,然后呢?
费恩还是费恩,他背后的家族还在,他以后依然可以看上哪个雌虫就带走,依然可以在哪个走廊里把虫堵到墙角,依然可以在某个夜里让一个没有家虫过问的虫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能杀了费恩吗?他上辈子杀过很多人,影卫的训练里有一条明确的准则:杀一个目标容易,让目标消失得不被任何人怀疑难。
星际时代更是如此,费恩是贵族雄虫,身上有追踪定位,有家族的信息备份,出行有随行安保,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几乎不可能,就算他真的做到了,费恩家族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查到他头上,不只是他,整个皇室都会被卷进来。
墨影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
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从各种角度、各种可能、各种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后他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他现在动不了费恩。
他只能等。
等一个足够大的机会,等费恩或者他背后的家族露出足够深的破绽,等他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和筹码。
他要的不是让费恩痛一次,他要的是让费恩永远不能再做这种事,让他背后那张根深蒂固的网彻底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