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难以描述的气味,金属锈蚀、有机物腐烂、某种被焚烧过的塑料残留物——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胃隐隐发紧。
脚下的地面颜色灰暗,泥土和碎石混杂在一起,踩上去软硬不一。
他穿过几堆废弃的金属构件,绕过一排锈蚀的集装箱,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那里散落着几件杂物,碎布片、断掉的塑料扣、一只翻倒的金属水杯,墨影的视线扫过那些东西,最后落在一件被丢弃的布料上。
那是一件浅灰色的外袍,皱缩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的暗褐色污渍。
布料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领口处有拉扯过的痕迹,袖口边缘破损,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器具割开过。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件外袍的时候顿了一下。
布料变得又冷又硬,表面覆着一层干掉的泥土。
他捻起一角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内侧的标签上还有两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是那年轻雌虫的名字。
墨影蹲了很久,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手里的布料在指尖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四周很静,只有风从远处的垃圾堆之间穿过时带起的呜呜声,低沉而单调。
他想起那双眼睛。
早晨刚见时是很亮很亮的,光在里面流动着,像是什么新生活正要开始。
后来被逼到墙角时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熄灭。
再后来他出手之后,那双眼睛重新亮了一瞬,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以为那束光能继续亮下去,他以为这一次,他可以及时保住那束光,可那道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暗得比熄灭还彻底,暗得连被遗忘都不算,只是消失了。
墨影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僵,像是蹲得太久导致的僵硬,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件外袍,浅灰色的布料上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手指捻过时不会再沾染任何颜色。
他把布料叠了两下,没有扔掉,反而叠起来,收进怀里。
S01一直在监测墨影的状态,及时开口,试图劝慰。
【宿主,这次的事……不完全是您的问题,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您不必太自责,您已经尝试着去救他了。】
墨影只是埋头往回走,没有回头。
坐在回程的飞行器里,墨影看着窗外掠过的云层和渐远的废弃处理区轮廓,那双平静得近乎没有波动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想到系统第一次发布任务时说的那些话:记录雄虫教育体系,记录标记疏导课的实际操作情况,记录军雌的真实生存状况。
那时候他答应做任务,唯一的原因是要换取萧珩的信息。
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不在乎雄虫怎么对待雌虫,不在乎那些数据有什么用。
可现在他坐在飞行器里,怀里抱着一件带血的旧外袍,忽然明白了系统为什么要他做那些事。
他想起那个年轻雌虫在墙角的眼神,想起他缩成一团的肩膀,想起他最后被调走时那个空荡荡的桌面。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里出手的那一拳,现在想来,那一拳只换来了两天的风平浪静,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普通雌虫在这个世界里消失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连一块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没有虫问,没有虫找,没有虫记得他有过一双很亮的眼睛。
如果不是墨影恰好认识那个助教,如果不是他恰好听到了拐角处那两只虫的对话,他甚至会一直以为那个年轻雌虫真的调去了别的星域,现在在好好生活。
而此刻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虫能回来吗?
墨影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指尖染上了些许污渍,泥土和干涸的血渍,墨影擦干净了手,却仍然觉得手上还有着什么东西,是从那个下午开始就一直沾在他的手上,怎么都擦不掉。
他忽然想到萧珩。
想到萧珩今生也是雌虫,也是军雌。
想到萧珩在这个世界独自生活了十多年,没有他在身边的十多年。
想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冷而亮,像磨过的刀刃。
墨影不知道萧珩在这十多年中遭遇过什么,有没有被堵在墙角过,有没有虫对他伸出过手,有没有虫在他不见的时候问过一句。
墨影不敢想。
但墨影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了。
系统的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变得很清晰——为后续的制度改善提供依据。
他以前觉得这只是一句说辞,冰冷、官方、没有温度。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数据能改变什么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他不做,下一次消失的可能不是陌生虫,而是他这两辈子都想要好好守护的那个人。
墨影把怀里的外袍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飞行器穿过云层,载着他往皇宫的方向飞去。
窗外深蓝色的天空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淡金色,可他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