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人,他到今天,仍旧固执地记得,自己原本是人,和这里的虫不一样,而且,那年他之所以陷入绝境,除了那些想要除掉他的人布的局,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身边亲信背叛。
所以,即使是塞拉斯,他也不曾真正交心,他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塞拉斯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和兰斯洛特的杯子碰了一下:“那就当那位小殿下替你出了口气。”
兰斯洛特没有回应,但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蹲在围栏边看了他很久的下午,和今天听到的“一拳打碎费恩下颌骨”的消息,怎么都不像是同一只虫,但他没有说出来,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周末的晚餐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两只虫聊了一些军务上的安排和一些日常琐事,临别的时候塞拉斯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说“下周见”,兰斯洛特点了点头,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俱乐部。
晚风迎面而来,吹动了他额前的银白色碎发。
他沿着军校侧门的方向往回走,经过第一训练场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余光不自觉地扫了一下围栏旁边的那个角落——那棵矮树还在,树冠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树影在地面上来回摇。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他收回视线,推开侧门,走进了军校灰黑色的建筑群之间。
而此时墨影正在皇宫的寝殿里接受虫皇虫后为期三天的“静养期”。
其实他没有受任何伤,第二天早上起来连手指关节都没有再泛红了,但托林坚持认为他需要休息,塞德里克也觉得“情绪太激动对身体不好”,于是墨影被强行按在宫里度过了几天极其安静的时光。
他照常每天晨起锻炼,照常翻系统的资料库,照常站在窗前看远处军校塔楼的尖顶,只是不能出门。
三天之后墨影回到了学院。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周围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躲闪的。
他没有在意,沿着主路往教室方向走,脚步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然后,他路过了那间教员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虫影在走动。
墨影放慢了脚步,视线透过门缝扫了一下——有新的面孔,一个没见过的中年雌虫正坐在桌边翻资料。
那个年轻雌虫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来放着的几盆小绿植也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桌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哑光。
墨影停了一下。
旁边路过的另一个助教看到了他,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了:“殿下是在找……之前那个年轻的助教吗?”
墨影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走,本身已经算是一种回应了。
“他走了。”那个助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小心还是无奈的克制,“听说是他家虫在那件事之后觉得不安全,替他申请调去了别的星域的学院,当天就走了。”
墨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铺在走廊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周围的学员都没有注意到。
他垂下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双眼睛。早晨第一次见到时还很亮很亮,满是期待和紧张;后来被堵在墙角时一点点暗下去;再后来他出手之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一下,虽然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但确实亮了一下。
然后那只虫调走了,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星域。
墨影重新迈开了脚步,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窗外的那堵围墙还在原处,灰白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低头翻开课本,在书页边缘落笔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轻轻晃了一下:他能打跑一个费恩,但他不能让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虫身边都站上一只虫。
而那只虫——那个年轻雌虫——被调走了,或许,甚至没有虫问过他愿不愿意。
墨影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页的边角上碾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午后干燥的暖意。远处军校塔楼的尖顶在日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他垂下眼,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