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在帝国第一学院的日子过得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平稳。

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下课、偶尔走神望向窗外那堵围墙，但他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次真的成功翻过去。

S01盯得很紧，每天早晚两次任务进度播报，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脚踝上，稍微偏离预定路线就会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虫皇虫后安排的侍卫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就是一双双时刻不离开他背影的眼睛。

墨影暂时找不到脱身的机会，于是他把那份躁动压下来，安安分分地坐在教室里翻书、听课、记笔记，把该完成的任务进度一点一点往前推。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几天，平静得像学院主路两侧那些不会变色的银蓝色植物，每天都是一样的姿态，一样的颜色。

转折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墨影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课，午后的阳光正好铺在桌面上，把摊开的书页晒得微微发暖。

他原本低着头在抄笔记，偶尔抬眼看一下讲台上的导师，偶尔把目光放空投向窗外灰白色的围墙，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以为整个下午也会这样平淡地过去，然后他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声音是从走廊里传过来的。

最初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的闷响，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带着笑意的斥责，还有一阵细碎的、像是衣料被扯动的声响。

墨影落笔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到那些声音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教室里的其他雄虫学员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坐在墨影斜后方的一个雄虫抬起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嘴里低低嗤笑了一声：“又是费恩吧。”

旁边的人接话：“他前两天就说看上那个新来的助教了。”

墨影的笔顿住了。

走廊里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一些——那种笑里带着明显恶意，伴随着挣扎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和极轻的、像是被压住不让发出的惊呼。

墨影放下笔，站起身，没有跟任何虫解释，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空。

午后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走廊两侧只有阳光斜切出的明暗交界线，把地面分割成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墨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走廊尽头靠近拐角的地方，几只虫影围在一起。

最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雄虫学员，矮胖，一身肥肉，正面朝一个缩在墙边的虫，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那个被堵在墙边的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袍，身材纤瘦，看起来非常年轻，这个雌虫，墨影是见过的。

他早上确实见过这个雌虫，就在今天早晨墨影路过教员办公室时，那扇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年轻雌虫正站在桌边整理教案，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点刚入职场的谨慎和掩饰不住的期待。

墨影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多想，但那双眼他记住了。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而现在同样的一双眼睛，正被一个身形肥圆的雄虫学员掐着下巴逼在墙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那个叫费恩的雄虫学员似乎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有虫走出来。

他还在笑，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着话，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刚来，不懂规矩，我来教教你，在这里当助教，要学会怎么让雄虫高兴。”

周围还有两三个围观的雄虫学员，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偏过头和旁边的虫低声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墨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那个年轻雌虫被掐住下巴往后抵在墙上，看着他拼命偏过头试图避开对方的手，看着他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双眼睛——很久以前，萧珩第一次走进朝堂的时候，那时候萧珩还很年轻，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大殿门口，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全是锐利的光。

那时候墨影躲在暗处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将来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

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很多，沉了、重了、带了更多杀伐决断之后的疲倦，但从来没有熄灭过，从来没有暗淡过。

直到那个黄昏，他第一次有资格抱着萧珩的时候，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

墨影的脚步动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喊停，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沉默走完了那段走廊，走到那几个人身后，然后抬起手，一拳砸在了费恩的侧脸上。

那一拳很重。

墨影这具身体还远没有恢复到前世巅峰状态，但这一拳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从脚跟到腰到肩膀再到拳面，所有力量在一个瞬间集中到了那一点上。

他瞄准的是下颌角——影卫的格斗训练里有一百种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方法，这是最不需要武器也最快的一种。

费恩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脸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抬起头，视线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谁——你——”

墨影没有看他。

他侧了一步，挡住了那个年轻雌虫和费恩之间的空隙，然后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惶，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但光还在——还没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