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皇宫的停机坪降落时，暮色已经开始弥漫了，深紫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线边缘，远处几座塔楼的轮廓被晚霞镀成暗金色，整座皇宫沉静地铺展在脚下的灯火里。

墨影走下飞行器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脑子里装的画面太多，重得他走路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托林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是怕他忽然又跑掉，塞德里克走在前面几步，背影绷得很直，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着闷气，但也没有回头说重话。

回到寝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夜明珠在天花板上亮起来，星图的纹路无声地流转，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冷光里，托林拉着墨影的手让他坐回床上，自己也在床沿坐下来，目光仔细地扫过他的脸。

“今天累不累？”托林的语气已经缓了很多，温温和和的，像是怕哪句话说重了会把人吓回去，“你第一次出宫就跑那么远，身体吃得消吗？”

墨影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目光落在托林的手背上，没有抬起来看他。

塞德里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今天的事，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刚好转，一只虫跑出去，万一遇到什么——”

“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

墨影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解释，更像是一句陈述。

他确实不是故意让任何人担心的，他只是看到了那个身影，然后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这句话不是推脱，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塞德里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托林一眼，托林轻轻摇了摇头，两只虫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

塞德里克走过来，在床尾站定，低头看着墨影：“下次出门至少带侍卫，好不好？”

墨影又点了一下头。

托林又叮嘱了几句——明天要好好休息，学院的课程不着急去，等身体彻底缓过来再说，这几天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告诉门口的侍从——每一句都说得很细，像是要把这个儿子前面十九年没听过的话都补完。

墨影偶尔应一声，偶尔点头，偶尔抬眼看一看对方，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虚的，落在一个空荡荡的方向，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确实在走神。

他心里还在想今天下午的事，那个银白色短发的身影，站在灰黑色的训练场上，背脊挺得笔直，说话时微微侧着头，阳光从东侧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墨影想起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冷而亮，像磨过的刀锋，平静地扫过他，然后移开，没有停留。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

系统说解锁信息需要完成任务，而今天的任务已经被他自己中断了。

墨影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

“小隐？”托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在听吗？”

墨影猛地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看到托林正微微蹙着眉看他，眼底是明显的关切，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刚才最后那句叮嘱是什么，于是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听了。”

托林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能看穿这句“听了”里面有多少水分，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墨影的手背：“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塞德里克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然后转身跟着托林一起出去了。

寝殿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闭合声响。

四周安静下来。

夜明珠的光无声地流转着，把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都蒙上一层白蒙蒙的冷光。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成了墨蓝色，远处的塔楼熄了灯，只剩天际线边缘一抹淡淡的紫色残留。

墨影坐在床边，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他看不懂的装饰画上，但眼睛里映着的不是那幅画。

墨影在想他最后侧过身跟旁边的学员说话时的样子，微微偏着头，手指在半空中比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嘴唇翕动，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他不记得前世萧珩有没有做过同样的动作，但那种神态——那种“我说的话你们要认真听”的气场——和萧珩一模一样。

墨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活泼的语气，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没有起伏的机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一样砸下来。

【任务中断，今日13时47分，宿主擅自脱离任务区域，无视系统多次警告，导致第一项任务推进受阻，任务完成进度由原有预期进程归零，需重新安排任务执行时间。】

墨影没有回话，他甚至没有把视线从墙上移开。

【宿主，本次行为对任务系统造成了严重干扰，根据协议条款，你必须接受惩罚。】

惩罚，墨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他还在想那个熟悉的身影。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S01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冰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某种更微不可察的沉意：

【惩罚程序启动，请宿主做好准备——本次惩罚强度为基础级，仅作用于精神层面，不造成实际□□损伤。】

墨影似乎终于看腻了那幅装饰画，眨了眨眼，准备换一个方向继续发呆——然后电流来了。

强烈，且持续时间长。

电流从尾椎处猛地炸开，沿着脊柱攀升到后脑，再顺着神经末梢蜿蜒到四肢百骸。

整具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猛地收紧、再收紧、再收紧，墨影的瞳孔骤缩，手指本能地扣住了身旁桌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