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那棵矮树后面的虫影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站起来，没有躲，甚至往围栏上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贪恋最后几眼能够看到他的时间。

兰斯洛特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有上前确认，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虫群涌过来的声音——凌乱的、密集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而在这片脚步声之上，还有一个他认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怒意，从不远处传过来：“在哪？谁先发现的——”

那是虫皇。

兰斯洛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队伍边缘。

他看到那群虫——校长、副校长、几个学院的高层、后面跟着的侍卫和侍从——浩浩荡荡地绕过训练场的入口，朝着那个角落的方向涌了过去。

而在虫群的最前面，身着便服的虫皇和虫后几乎并列而行，脸色都不太好看。

然后他看到那个瘦小的少年终于动了。

墨影从围栏后面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僵得几乎直不起来了，站直的那一瞬间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栏杆才稳住身形，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在训练场上，还在那个银发的身影上。

“小隐！”

托林的声音最先响起来，这个平日里温柔端正的虫后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一把抓住了墨影的肩膀，上下仔细地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掩都掩不住：“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知道我们找了多久吗？整个学院都——”

他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更重的话压了回去。

塞德里克站在旁边，没有上手，但那双眼睛从墨影的脸上扫到身上，再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沉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分量：“胡闹，第一次来报到就乱跑，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墨影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失踪了近一个时辰让整个学院翻天覆地找他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托林焦急的面孔，又看了一眼塞德里克紧抿的嘴角，然后低声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抗拒。

托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肩膀，改为拉住他的手：“先回去，把入学手续办了，然后跟我们回家。小隐有没有被吓到？先在家里休息几天，然后再去学校。”

墨影没有说话，他被托林拉着从围栏后面走出来，往虫群的方向走。

他的步幅很小——膝盖还在发酸，刚才蹲得太久了——但在经过训练场入口的时候，他还是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黑色的训练场。

银发雌虫还站在队伍边缘，他已经不在看这边了，正侧着头低声对旁边的学员交代着什么，像是在把刚刚中断的训练内容简短地收尾。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虫嵌进一圈明亮的轮廓线里。

墨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小，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然后就被虫群遮住了。

他被带走了。

回到学院办完入学手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墨影全程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校长说什么他就点头，递过来什么他就签字，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配合。

但塞德里克和托林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窗外的方向，正对着隔壁军校的塔楼。

回程的飞行器上，托林坐在墨影身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今天……为什么要跑？”

墨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舷窗外流动的云层，看着那些陌生星球的轮廓模糊成一条线，很久才开口：“我看到了一只虫。”

“什么？”

“……没什么，”墨影垂下眼，“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托林还想再问，但塞德里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追问了。

飞行器安静地穿过云层，载着这个刚刚失踪了近一个时辰的小皇子，往皇宫的方向飞去。

而在同一时刻，帝国第一军校的训练场上，兰斯洛特把最后一个学员的动作纠正完，挥手让所有人解散。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裤袋里，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棵矮树下面已经没有虫在了，只有围栏上隐约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被手反复握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轻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蹲在围栏旁边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的虫……竟然是小皇子。

兰斯洛特没有深想。

他把那个念头拂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窗外，暮色开始沉降，帝国第一学院的塔楼和第一军校的尖顶在暗下来的光线中逐渐融成一片连绵的轮廓。

只有那堵隔在两校之间的围墙，还在暮色里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