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枪声突响，辛砚猝然被姜岚之扑倒在地，负尸的控制能力不断侵蚀精神，他却闻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血味。

由于长时间使用和技艺生疏，枪声卡了一下，良久才开出下一发。

“砰！”

辛砚拽着姜岚之翻滚，但子弹还是擦过小腿边。

随后他猛地把姜岚之推远，强撑着站起，只觉得头晕目眩，口鼻中一股血味。

他扭头，视线穿过张白露身后，隐约间看到烟尘中一个伏地挪动的虚影。

宋钰走近，眉眼上挑，那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可惜，你的朋友已经被我控制了。但我仁慈，给你个机会，让你不惨死在自己人枪下。”

她说罢，扬手举起小刀，一把抓住毫无反抗的辛砚朝喉咙刺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姜岚之一枪打歪宋钰持刀的手，但清晰的利刃割破声依然传入辛砚耳中。

他垂眸看去，呼吸机连接管已然断裂。

各种污染物夹杂在日渐稀薄的氧气中，每一口都在燃烧心脏消耗生命。

他缓缓倒地，身体精神在内外交困下渐渐熄灭，唯有眼睛还缓缓抬着，在一片虚影中模糊看向远方。

姜岚之当初如果能拿出梦核，还称得上一句自我牺牲，他呢？阻拦了后又没能拯救，还害得别人一同送死。

算的了什么牺牲。

他手指颤抖着拿出强化剂，呼吸急促，隐约听到人被摔至墙面后闷哼倒地。

药剂吃进，耳中顿时嗡鸣，剧烈的跳动像是在奏响生命鼓点，他起身，红丝遍布的眼睛对准缓步离去的宋钰，右手拿出闪光弹。

此时，收拾完两人的宋钰走到张白露面前，微微仰头欣赏她带着丝阳光稚气的面容——对未来还有希望的人才能如此，像她的美好憧憬，早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消磨殆尽了。

想当初，她搭着云泽智能招聘的末班车，碾过千军万马才脱颖而出。

她太缺钱了，奶奶为了供她读书长期劳累拖垮了身子，一次洪水后家里唯一能住的房子彻底垮塌。

云端偶尔漏下的碎钱却是足矣压倒他的巨山，所以她来到了云泽智能，然而进来后她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的不平等，可以比天堑还大。

而公司给她的劳务费，不看她的能力，不看她在城市养活自己需要多少钱，只看公司能用多低廉的价格使用她。

她努力的工作、考核、加班，还是比不上裙带关系和嘴甜来事。

但没关系，她迎来了自己的机会，董事长许下重利，为了一款能净化末日污染的呼吸机。

她轻轻在张白露肩膀一拍，负尸就操纵着张白露僵硬离去。

宁静死寂中，一抹亮光柔和散入地面，搅动起灰黑暗沉的室内。

宋钰侧头，疑惑看向不知何时被打开的大门。

随后右手抬起，微微使力。

瞬息之间，三波人同时行动。

宋钰手指收拢，门随之逐渐关闭。

辛砚用尽最后力气，叮的一声，闪光弹顷刻暴起。

而在阳光与阴影的边界，早被人忽略的郑臻匍匐着摆好最后放映机，里面是一个老照片。

尽管忍着病腿和疼痛，久违的荣誉感却涌上心头。她是雾城边防队的支队长，她不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废物。

她竭力伸手够下放映键。

灼眼白昼顷刻即逝，宋钰戾气骤显，冷目操纵起周身橙雾。

蓦然，一个熟悉身影飘映入眼角。

“奶奶？”

宋钰嘴唇微颤，往前走了一步。

她发了疯似的想赚钱，想将自己最后的亲人接来，治好病痛。

不断徘徊于此的孤魂，只因见到过最后亲人的身影。

她陡然清醒，不对，一切都变了，云泽智能已经被她烧了，她成了什么！她成了什么！！

然而这片刻已经足够。

12.7mm子弹虽如微弱萤火，却偕音速直贯长虹。

宋钰身躯一颤，随着惯性踉跄前倾，踏入阳光之下。

雾气蒸腾中，□□层层剥落露出灰白骨骼。

以及如玉石皓月的梦核。

记忆如水西流，翻出碎石杂粒。

她的呼吸机被另一组别有用心的竞争者窃取，但还好得了些奖金。可是，制造了这些空气污染的云端之人并不满意，他们对呼吸机进行了改造。

最上层的人，享有最好的机器，再下一层，必须要定期更换滤芯，再下层，只能不断交钱续费使用，最下层的人，只能得到聊胜于无的“安慰剂”型呼吸机。

世界是个树，他们是树根，呼吸机只是最终具象化了的传输脉络，他们在被不断剥夺，从金钱到时间，最后再到空气。

不断有人被判死刑，包括得了肺心病的奶奶。

为什么呢？考取功名没有作用，奋发工作没有作用，哪怕她是绝对的天才，也永远在失去。

她受够了这些欺骗。

阳光正好，碎金般穿过枯枝，破碎的灰影也仿佛有了温度。

苍白骨骼微微向前探出，将虚影抓住。

或许一切都该结束了。

宋钰残存的最后记忆，就是她前往十楼，在那个等着听她歌功颂德的董事长面前，点燃烈火。

云泽智能的一切死于火中，她的期望与愿景死于火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里被划为危险禁区后，有一个苍白佝偻的老人，扒开废墟，满面清泪，背起了她的尸骸。

从此，第一个负尸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