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岚之。
辛砚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在嘴里嚼了个遍,‘岚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这个名字仿佛天生为了雾区所起。
片刻姜岚之走近几步,隔着一掌远坐在旁边,帽子随手取下撂在地毯上。辛砚这才发现他额侧不知何时有一抹已经结痂的伤口,领子上也蹭上了薄薄一层黑灰。
“你不适合边防部。”
平静声音突兀响起,把本就头痛欲裂的辛砚刺激得青筋直跳。
“你凭什么说我不适合边防部。”
这不是什么反抗心理作祟,辛砚也不是一激将就咬钩的傻鱼。单从这些天的表现来说,他就比这些个边防部队长、新入职精英强得多。
说他不适合,不是把他自以为傲的能力往脚下踩?不是把他这些天大发善心的施救之手视若罔闻?
“你没有恐惧。”
出人意料的答案让辛砚怔愣原地,只见暗沉夜色下,姜岚之微微低头,继续擦拭手中银白色枪支。
“为什么?我……”
辛砚想,他不该因为这种理由被拒之门外。
“雾区里什么最重要?”姜岚之侧头,眼神冰冷沉静堵住立刻就要回嘴的辛砚,“信仰吗?有信仰的人是最容易在雾区牺牲的。自私吗?他们是因巨兽而往悬崖后退的可怜虫。”
“要想在雾区里存活,一定要有恐惧。”
辛砚勾唇挑衅一笑,“然后呢?因为恐惧在幻境里吱哇乱叫,因为恐惧随时警惕谁都想崩两枪?”
姜岚之面不改色,“恐惧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行走黑暗之人的引路灯。感受心中的恐惧,它会告诉你如何规避危险。我只是担心,没有恐惧,你会在雾区越陷越深。”
“哈,又不是我想来。”辛砚不满地从鼻子里挤出轻哼,“你们边防部强绑着我来啊。那个尤洋,就差拽着我手按卖身契了。”
姜岚之笑了一下,这笑容极浅,如刹那昙花,辛砚晃了神,本要被痛骂一通的雾城又侥幸得以存活。
“时局如此,他们这般行事惯了,你不想加入没关系。”姜岚之抬手似乎要抚过什么,又蓦地收手,“我回去和边防部、警卫部他们沟通,把你从名单里拿下。”
“可不敢,我还欠了611万债务和无期徒刑。”
“雾城的老套路了,如果你的确不想加入,我可以帮你找借贷和律师。”
面对如此贴心的回答,辛砚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被不适地熨过酥麻麻一片,仿佛灌下了个半凉的花椒水。
他只是微微抬眸,就可以看到对方鸦羽般的睫毛下星光流动,从窗外透进的一抹亮色镀在脸颊,平添了几分温柔。
这让他想到了从前,想到了第一次相见,莫名的勇气又跌入谷底,言语踌躇。
“你一向这么好说话吗?”
“嗯?”姜岚之微微转头,略带疑惑,“好说话?”
“说不干就不干,都这样,你们边防部别招人了。”
“没有。”笑容眨眼消散,似乎只是错觉,“我以为你不想加入边防部。”
“哦。”辛砚顿了一下,“我不想。”
走廊狭小,无言的寂静悄然重临。对面,张白露双手抬着郑臻的左腿,眉头紧皱,两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你去看了吗?”辛砚觉得,出于良好的家教和社交礼仪,他应该说些什么,“郑臻脚腕怎么样?”
“不太好,膝盖过度扭动韧带撕裂,这还是小伤。脚腕被严重腐蚀烧伤,韧带跟腱全无,如果及时治疗还好。”
剩余的话不必多说。
辛砚没空伤春悲秋,他相信郑臻会庆幸于能保下性命,并且也愿意随时为他人牺牲性命。
他随手指了下贯穿地面的裂缝,“怪物是从地下出来的,但看裂缝的方向和程度,”他抬手指向远处暗红大门,“全部从门内蔓延而出。”
“嗯。”姜岚之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靠墙角度,“门打不开,明天白天我再来试。”
“嘶——”突然,辛砚嘴角抽搐,许是刚抬手动作幅度太大,刚包好系了蝴蝶结的伤口又开始犯疼。
姜岚之将视线从暗红大门转移到辛砚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双手。
“怎么,扯伤了?”
“还好。”辛砚活动手指,“包的有点紧。”
姜岚之贴近,鸦羽般的睫毛距辛砚只有十几厘米远,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打在辛砚手面。
骤然被突破安全社交距离,辛砚手略微后缩。
“等下。”手被轻轻拽住,“我再给你重包。”
辛砚静止不动,绷带被一层层打开,露出辛砚血红一片的双手,然后又被仔细缠回,动作熟练。
“我……”辛砚踌躇着开口,“我总感觉见过你,不是上次在纪念碑,是在之前。”
姜岚之抬眸,眉锋微挑。
“我失忆了,但在我失忆之前……”辛砚接着解释。
“很多人都见过我。”姜岚之不为所动,“所有雾城人都见过我。”
“不是。”辛砚额头发痛,焦急感牵动着神经全身乱撞。
“是在之前,或者其它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