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防部呢?”钢铁二厂是大厂,那他莫名其妙进去的边防部是什么,敢死队?
“都忘了给你说了,边防部是政府部门,主要负责处理雾区,这可是我们待遇最好的部门。”
“……”也一定是死亡率最高的部门。
“总之呢……你现在通过实习了,真是难以置信……等逛完你就要决定是否留在边防部了,我个人还是推荐你留下的……”
“唔……”辛砚手搭着下巴,含糊不清地应声。
“各位乘客,一区广场站到了,请您下车……”
听到车内的机械报站声,两人起身下车,临门口尤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道:“这次算我请了,不必谢。”
“?”
一下车,宽敞的车道圈出辽阔的圆形广场,灰蓝天空下,一个巨大石碑扑面而来如创世之柱般矗立于广场正中央,周围人骈肩叠迹,低头围绕着石碑,断续的哭声如同落雨,哀愁与虔诚的情绪几乎要凝结出实体。
尤洋带他挤到碑前,抬头望去石碑恍若倾倒。
这是雾城的奇观。
他想。
用来寄存这些人的情绪,痛苦的……渴求的……
“我都说了!不要让他去!”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破耳膜,辛砚扭头,发现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老女士,疯狂捶打着身旁的男人。而周围群众熟视无睹,似乎已经习惯。
她哭泣着控诉,痛苦挤占了每一个音节:“是你赌博!你还带他赌博!所以他才去雾区!为了还你们那该死的债务!”
他仔细瞅了瞅,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尤洋在他耳边低语:“这是季松的父母。”
辛砚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男人手中拿着花,黄的、白的,在长久的祭奠中蔫巴低垂,像瑟缩着低头的他。“别伤心,我们还有小儿子啊,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而且老大也不会想看到我们伤心……”
辛砚心里被奇异的情绪搅了个天翻地覆,原本丰富的词汇语言变得无处安放。
“所以……”他抬头看着石碑上的纹路,从被风蚀模糊的,到还有着新鲜粉尘的,“这些刻痕是……”
“所有在雾区牺牲者的名字。”尤洋叹了口气,“从983年前到今天。”
“雾城时刻受到雾区的威胁,如果不派人处理,雾区扩散,更多无辜平民将面临死亡。”
尤洋又抬手指向了一处,“那是法利的。”
法利的名字被端正地刻在一堆陌生名字之间,从远处看只有米粒大小。
辛砚沉默了片刻,说:“他走的很快。”
“嗯,大家已经习惯了。法利原本有家庭,他的妻子死于两年前的一次雾区爆发。他们家住在十三区,离雾区很近。但谁也没想到,那次浓雾突破了防护罩……直接入侵了大半个十三区。这种事太少见了……之后,活下来的法利主动加入了边防部,和他的儿子一起。
尤洋指向了另一处位置稍低的名字,“那里,他的儿子死于一年前的一次雾区任务。”
辛砚抿了抿嘴唇,他突然觉得手中空落落的,可能,他也需要像别人一样把一束花放在碑前,才能暂时放下这种情绪。
“这种人很多吗?”
边防部的人,会更像法利?还是更像季松?
“都多,边防部只有两类人,被逼无奈去卖命的,和心甘情愿去卖命的。”说完,尤洋脱下帽子,诚恳肃穆地弯腰鞠躬。
这一刻,辛砚从尤洋身上看到了方才无数个雾城人的影子。
“好吧,让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谈谈你的……嗯?”
尤洋话未说完,眼睛骤然瞪大,直愣愣地看着远处。
辛砚顺着看去,只见石碑另一端一个人身形高挑,身着墨黑制服,如高山之松冷冽清俊,四周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让他像另一个沉默孤立的石碑。
那人从身后接过一束花,弯腰放于碑前,抬头时回眸扫过,漫不经心起身理平衣袖。
“那是谁?”辛砚问。
“那是如今雾城唯一的烬雾者。”尤洋压低音量。
烬雾者。辛砚想起来了,李松就说过想分到烬雾者手下。
他会是哪一种呢?他会是被逼无奈去卖命的人吗?
烬雾者祭奠得极快,面无表情,动作随意,像例行的上班打卡。
他起身走后,身后同样身着制服的两人亦步亦趋,不用开路不用护卫,人群像躲避追逐的鱼群自觉让出空地。
然后他被一只胳膊拦下。
辛砚收手,迎着众人惊奇审视的目光,对上了沉静如寒冷雪夜的浅棕色眼眸,好像那晚春夜里的月,以及被打落的殷红花苞,融化点缀成眼尾的一点红。
烬雾者眉梢微抬,辛砚就莫名读懂了意思。
他再度抬手拦住,“您别走,我有些事情想问。”
“说。”
场面落针可闻,呼吸为之静止。
“您有女朋友吗?”
“没有。”
“您有男朋友吗?”
烬雾者面不改色,“没有。”
“那……”
辛砚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后,将话语又堵了回去,犹豫道:
“我们之前见过吗?”
对面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