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疏平日里其实不算闲。他在江城一所颇具盛名的大学里任职,偶尔忙于写写文章,所以孟远岐想,他说不定挤不出空闲来。
但叶云疏问:“什么时间?”
孟远岐也就如实告诉他了,叶云疏低头往书上勾画一笔,然后写了批注,说:“我可以去。”
孟远岐应下,叶云疏笔又忽然问:“在学校还适应吗?”
其实他已经转来一个多学期,所以这问话显然有点姗姗来迟,但孟远岐还是点头:“挺好的。”
叶云疏把笔放下,抬眼打量了他一阵,然后问:“有后悔转过来吗?”
他面色素白,五官却是锐利的,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孟远岐和他三分像,唯一双眼睛截然不同,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也不一样。
叶云疏停了一下,继续说:“毕竟还是比不上M市,就高考的话,确实留在那边好一些。”
孟远岐回过神,摇了摇头,说:“我很喜欢这里。”
他这话不像是搪塞,甚至用了喜欢这样情绪色彩浓烈的词汇,仿佛急切于向叶云疏说清什么。
叶云疏显然有些意外,片刻后轻声说:“这样就好。”
可能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勾起他心里一些浓稠的情绪,叶云疏没有闭上嘴,反而淡淡地向他回忆起过去来。
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叶云疏说:“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才十八岁,那时候的江城还不是现在这样,可以说有些破败,当时我坐上火车,想的是如果可以的话,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叶云疏从前是一个很锐利很傲气的人,从泱泱的长千上万中闯出去,看见繁华的第一眼不是错愕,而是他一定会在这里站稳脚跟。
很难说为了达到这四个字,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但叶云疏是不屑于说这些的,他讨厌这种顾影自怜的矫情。
顺而回忆起一些激烈而痛苦的事,叶云疏闭了闭眼睛,然后问:“你以前来过江城,还记得吗?”
孟远歧点了点头。
叶云疏:“但是当时你太小了,可能没留下什么印象。既然已经转过来,那就好好适应吧,能交几个朋友最好,交不到的话,一个人也不错。”
他脸上随即显出困倦,低头开始翻看书下一页书,孟远岐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可能是为了之后的家长会,二中老师加班加点地改出试卷,甚至大半夜把成绩单发在班级群里。
有走读生身先士卒,探头出来在群里发问号,被老赵逮住机会,发语音谆谆劝说:“回家呢,就要早点睡。每天沉迷游戏,熬个通宵,第二天上课怎么会有精神?成绩怎么会有提升?”
那人回了个抹眼泪的凄惨表情包,还没睡的其他人也纷纷跟在他后面抹眼泪。
闹归闹,但确实有很多人彻夜难眠。第二天去教室上课,黑板上正投放着成绩单,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看得清清楚楚,来了的人站在旁边列队看。
其实说到底就只是一次考试,但处在这样的氛围里,分数并不仅仅是数字那么简单。高三,高考,遥不可及的将来,最前面那个人沮丧地收回目光,转眼跟朋友说,我当时要是没改那个答案就好了。
路樾用红笔把试卷上自己的答案划掉,再改成D。
他神情没有什么波澜,好像并没被教室弥漫的沮丧情绪所影响,但孟远岐看他两指间笔转得飞快,知道路樾心情不太好。
孟远岐瞥了一眼他的试卷,问道:“算错了?”
路樾抬起眼睛,点点头,把笔给放到桌子上,然后叹了口气。
他目光从试卷移向多媒体上的成绩单,又移向旁边的孟远岐,片刻后才有些苦恼地说:“总是卡在那一步。”
孟远岐随即站起身,然后仔细看他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路樾的字非常工整漂亮,是老师改作文时会在心里默默加分的那种,哪怕草稿纸也写得井井有条,只是字句间会随机嵌几只他画的小猪。
那种卡通的、简笔的小猪。
孟远岐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路樾注意到,解释说:“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就画一只,帮忙理清思用。”
孟远岐点头说:“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