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天被他盯着，心里居然罕见地生出一丝惧意，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在敲响警钟。

路樾愣住，小声对孟远岐说：“我没准备干嘛，你别激动。”

孟远岐原本身形不动，但还是又给他让开。段凌天心里涌出一丝古怪，问道：“所以你们是准备报复回来？”

他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毕竟这么多年又不是没挨过打，段凌天这人自私自利但不蠢，不至于幻想着全身而退，如果这次被揍能换取之后的安宁，那他觉得还是挺划算的。

路樾：“呸，你以为人人都是不良少年。”

这词语戳中段凌天内心隐蔽的自卑，乃至于全身血液迅速涌至大脑，他半边嘴角勾起，神情轻蔑说：“对，你们不一样，你们两个人是好学生。”最后三个字刻意加重。

段凌天看向他们脖子后面的腺体，原本就烧灼的心更加愤怒了，牙关紧咬，连呼吸都微微急促。

路樾真的就只是来问清楚，他知道段凌天家庭情况不好，但并不觉得能为对方的行为开脱，归根结底路樾也是个很记仇的人，没那么多过剩的同理心，况且对方这次甚至等于恩将仇报。

段凌天面色阴沉，忽然吼道：“你们懂什么？！”

这声音从他胸腔内迸发出来，挤压得几乎变形，尖锐得快成了气音。段凌天说：“你们生下来就是Alpha，又怎么会懂其他人的感受！”

路樾想说没有人生下来就确定性别，这是后天分化的，又想说你猜错了，我旁边这个其实不是A，但全都没有说出口。

段凌天这么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爆发，胸口大幅度地起伏，整个人都在神经质地抖。他牙关打颤，喃喃说：“你们懂什么……凭什么……”

孟远岐忽然开口：“发完疯没有。”

他仍然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丝毫不管段凌天到底为什么这样，目光看向路樾脸上的疤：“他受伤了。”

又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环：“屏幕被打碎，一万八换的。”

然后话音一顿，语气里透出威胁：“你再在这里发疯闹事，我有办法让你这辈子都赔不上来。”

段凌天一下子怔住了。

后面手环只是孟远岐随口说的，屏幕是真的被打碎，但一万八当然远远不够，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只是胡诌了一个数字，况且真赔偿也该由那群混混赔。他只是对路樾受伤感到耿耿于怀，又厌恶段凌天在这里大喊大叫，所以震住对方而已。

段凌天死死盯着他的手环看。

孟远岐示意路樾：“走吧，明天会有人来处理的。”

路樾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转身，没再看段凌天一眼。

段凌天的魂魄仿佛都离体，只剩躯壳站立在寒风中。他或许是由这个数字感到震撼，又或许是被其中彰显的鸿沟砸碎，总之怯懦再度从地面密密织上来，裹成一个茧，他看到脚下的影子吞噬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段凌天终于动身，麻木地离开了学校。

他回到家中，里面空无一人，男人不知道到哪里通宵打牌去了，段凌天把灯打开，然后靠着墙，缓缓瘫到地上。

他总习惯于做这个姿势，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地下的黑暗融为一体。

脑子里不断闪回方才的场景，一会儿是孟远岐冷声说这屏幕值一万八，一会儿是路樾质问他为什么恩将仇报，甚至拖回到很久以前的过去，那人从巷子尽头走上前，厉声说做什么呢，他要报警了。

身后是一片一片冷白的月光。

段凌天觉得自己很混乱，但又不知道在混乱些什么。

他想或许自己可以不用赔的，毕竟他也是受害者，况且家徒四壁，警察搜刮都搜刮不出这么多钱，堪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又想，他就永远这么欠下去吗？

不止是钱，就因为他狼狈、扭曲、困顿，所以就永远这么欠下去吗？

段凌天麻木地在心里喃喃。

他说不清这是种怎样的感受，他又想起自己最难以忘怀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里的他是一个全新的他吗？不，其实并不是，只是他一直都害怕承认而已，如今乍然撕破，仿佛亲手揭开血淋淋的疤，看底下还没长好的肉，这样的痛苦使人清醒。

段凌天站了起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睡的地方，把枕头和破布拿开，一层层掏出底下的铁盒，打开那一瞬间，里面散发出陈腐的灰尘的气息，段凌天开始数一共有多少钱。

一张，两张，三张，当然绝不会有一万八。他数清楚以后，手握着这几张纸，然后把它们缓缓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