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打响。
教室里炸了锅一般的沸腾,有人从后面冲上前去,一不小心撞到了谁的桌子,上面堆的书哗啦哗啦全掉到地上。这人条件反射要说对不起,但转头看见课桌的主人,立马就闭上嘴。
然后嫌恶地“啧”一声,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书、被揉皱的各科卷子,天女散花一般落在地上,其他人仿佛没看见,又或者看见了但不愿搭理,纷纷从上面踩过。
段凌天阴冷地睨过所有人,然后弯下身把自己的书捡起来。他额前刘海很长,把半张脸都遮住,校服也不太合身,笼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肮脏、杂乱的气息。
段凌天捡起一张试卷,这张被压在最底下堆放了太长时间,边缘处已经隐隐泛黄了。出乎意料的是,分数栏上是一个不算很差的数字,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班主任用红笔给他在旁边写上:很好,继续加油!!!
甚至打了三个感叹号。
段凌天不由得把试卷攥紧。
他又想起今天对方忽然把自己叫出去,然后仿佛很随意地开始问起他家里的情况。这一向是段凌天的逆鳞,所以他像往常一般搪塞或者索性沉默应对过去,班主任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皱眉,而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
这老师五大三粗的,从长相上看甚至有些凶恶,遇事也容易急躁,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并不受同学们喜欢。段凌天从未看到他脸上露出过这种表情。
电光火石之间,他联想到自己前几天做过的事。
那群人已经好几天没找他要过钱,料想是已经付诸行动。段凌天这几天偶尔会生出点怀疑,但从来没有丝毫后悔过,他从将要被水溺死般窒息的边缘解脱出来,只剩大口大口呼吸的疲惫,没时间复盘或者忏悔。
况且,段凌天阴恻恻地想,对方这么有钱,能发生什么大事?
钱,轻飘飘一张纸落在人的脊背上,能压得腰弯下去再弯下去。段凌天枕头底下有个铁制的小盒子,上面全是锈,他把被褥掏开一个小洞,然后拿一层层破布盖在上面,唯恐被别人知道。
哪怕被打得嘴角流血、眼冒金星,关节处断裂一样的疼,他都从没想过要把里面的钱给拿出来。这是姑姑有一次随手塞给他的,说是以后给你读大学的资金。
那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尽管从她的角度看,这血缘上摆脱不得的父子俩更如同生命的沉疴,是一场心软所附加的报应。
段凌天接过了,支吾说:谢谢姑姑。
段凌天没想过读大学,或者说只是以前想过。
他隐约记得自己之前成绩不错,但都是分化失败之前的事了,当时他被提前检测出来是A,接着引起过一场小小的轰动。落后与封建相生相存,那条肮脏的小巷子里,这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般,传播于每个人的窃窃私语里,甚至他爸那晚都破天荒买了酒和毛豆带回来,喝得尽兴了就得意洋洋朝门外大喊:我老段家祖坟冒青烟了!
其实现在社会上对三类性别已经尽量做到公正,但潜在的尊卑观念是没办法迅速根除的,对于段凌天这种从小在歧视中长大的人来说,这一点点优越已经足以使得整个人发生蜕变。
他仿佛一瞬间走到了人群的中心,哪怕大多数时候只是自己的臆想。他开始挺直了背,不再把自己埋在沉默里,以往被自卑压下的很多劣根性也顺势钻出,但成绩不错又将是Alpha,哪怕表现出些无礼、跋扈、自私,仿佛也没有什么。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会逐渐变得如寻常般的愤世嫉俗,像世界上很多人一样,靠傲慢反哺自卑。可惜命运弄人,冥冥之中上天注定,被什么托举起来,也必将由什么狠狠摔下。
分化失败对他而言是一次彻底的毁灭,仿佛一把火烧光了黄粱美梦,段凌天再次跌进深渊里,甚至比过去更泥泞、更痛苦。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段凌天神经质地认为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禁不住对一切怒目而视。
段凌天把那个铁盒藏在被褥下面,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将它打开,尽管这誓言没有目的又莫名其妙,只是由命运的玩笑衍生。
班主任最终把警局那边的通知转告给他,由于事情比较严重,除了对他以往受到的迫害进行查询,他们也需要弄清楚,段凌天有没有充当那个“告密者”的身份。
班主任一口气讲完,知道剩下的就在自己职责之外了,沉默着打量眼前的人,这张从来都凶狠的脸居然能隐隐看出一丝悲伤。
他最终说:“回去吧,明天会有专门的人来问,做了就是做了,没做的话就解释清楚,有很多人在听的。”
段凌天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那张试卷攥成一团,想直接撕碎扔掉,但还是没有下手。
他把试卷展开,盯着上面密密的褶皱看,然后猛然把它塞进桌膛。
走到教室外面的时候,段凌天仿佛早有预料般回过头,看见走廊上的两人。
路樾和孟远岐由不远处向他走过来,两个人长得高又身姿挺立,哪怕只是简单的走路,都给人一种坦荡的感觉。
路樾站定,问他:“是你让那几个人来围堵我们的?”
段凌天眯起眼睛,重复道:“你们?”
路樾补充:“围堵他,还顺便牵连我。”
段凌天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到旁边的孟远岐,隐约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他简单看过两人,随即阴笑说:“你俩看着不是没事吗。”
路樾:“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呢。”然后好像要动身,孟远岐却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然后对段凌天冷眼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