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岐眉目稍微缓和几许,和他一起走出教室。楼梯间的灯没有开全,走下去时有种影影绰绰的诡异感,孟远岐迈腿时盯着下一步阶梯,忽然由这点昏暗想起很多年前。
当时他年岁不大,在房间里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吵闹声顺着这点缝钻进来,伴随着砸东西的乒里乓啷声,花瓶被骤然扫下来碎了一地。
那时叶云疏刚失去双腿,正处在最崩溃最痛苦的时候,他什么狠毒的话都说,让齐敛下地狱、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他,几乎是硬生生撕碎了白日里的淡漠。
齐敛收拾好地上的碎片,然后走过去握住他手,Alpha的力气总归比Beta要大,叶云疏挣脱不得,齐敛就半跪着凑到他耳边说:可你摆脱不了我,因为我爱你。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暖光顺着那条缝流淌进来,和黑暗融合成交接的模糊。孟远岐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地板上有点冰凉。
在成长延伸开的漫长岁月里,他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场景,想起那些痛苦和扫碎的花瓶。胸腔中不断鼓动的血脉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但那清晰映在瞳孔中的一幕,却成了这么多年四肢处有形的枷锁。他无数次地疑心爱到底是什么。
爱,爱是痛苦的代名词,爱与自由相悖。
再迈到下一步时,眼前终于彻底地明亮起来,路樾转过头关切地问:“你还在纠结?”
路樾在他眼前挥挥手,确定人真的回过神来,才说道:“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去看表演。”
观众席上给高二一班划定的区域比较高,两个人还得穿越人海往上走,一路听到别人在小声谈话,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都兴奋地把目光觑过来。
路樾一个头两个大,等终于坐到座位上,冯茂却突然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表白墙上有人问谁在舞台上求婚。”
路樾把他手机接过去,发现评论底下嘻嘻哈哈全在附和,间或夹杂几句“谁有两个人联系方式”之类的话,他上划才发现居然还配了个图,拍图的人或许兼任过明星站姐,构图色彩氛围样样不缺,路樾觉得还给自己拍得挺帅的,点开放大后端详好一阵,最后决定保存。
“这是我的手机,大哥。”冯茂道。
“噢噢。”路樾把手机还给他,让他发给自己,然后保存到相册。
冯茂问:“你就没什么别的表示?”
“表示什么?大家开开玩笑而已,两个A之间能发生什么。”路樾不以为意。
虽然孟远岐实际上的性别是O,但这件事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Alpha为班级表演鞠躬尽瘁。
冯茂怼他:“别一天到晚传播些封建思想,现在恋爱自由,两个A又不是不行。”
路樾思考了一下,坦然道:“好吧,我想象不出来,但是尊重。”
孟远岐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谈话。路樾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要加表白墙吗?”
他寻思孟远岐性格孤僻,可能也没有其他渠道知道这些,于是好心问一句。
孟远岐问:“做什么的?”
“吹牛交友,骂人吐槽,每天发一些没有营养的低质内容。”路樾回答。
冯茂凑过来补充:“就是学校里一群人闹着玩,哦对,之前搞过一个校草评选,这人还上榜了。”他拍拍路樾的肩。
路樾无语:“这有什么好说的。”
这事其实极为乌龙,这种评选一般都有学生自由投稿,最初放了一堆明星网红搞怪人物上去,本来大家就是投个乐子,结果刚好碰到两个明星是对家,粉丝群体一触即燃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越闹越大,负责人迫于无奈,禁止再投不属于学校的人。
刚巧谁偷拍路樾然后给放了上去,可能大家苦混战久矣,再加上他本来在学校也有一定知名度,于是票数一路飙升,等路樾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当时还挺生气,去联系负责人把照片给撤下来。冯茂当时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自己不喜欢出这种风头,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
所以最后夺得校草之位的是饼干大王,即霸占了校园西南角一整个凉亭的小猫,毛色雪白,眼睛一蓝一绿,就是脾气不太好,会对没有携带食物前来的学生亮起爪子呼噜威胁。
孟远岐听冯茂讲完,心里升起个模糊的概念,路樾在学校里应该是很受欢迎的。
毕竟长得俊朗,成绩也好,又有独属于少年人的灵动,让人想起春日里随风摇动的青翠的芽尖,顶端处托着一滴雨的气息。
路樾正专注地看着台上,从孟远岐角度只能看到侧脸,灯光变幻着映在他眼睛,一眨又粼粼碎掉。
内心暂时压下、但没有消散过的茫然卷土重来,连带着少时就根植下的怀疑、不解和痛苦,孟远岐不自觉用手按住胸口,想到,可是为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孟远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任凭它侵蚀全身,却只能狼狈地丢盔卸甲,缴械投降。
孟远岐想,自己算是完了。
承认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居然获得平静,仿佛卸下背负已久的重担,直面那些内心深处刻意掩埋的东西。路樾,路樾,他以一种极其新奇的心态,在心里缓缓咀嚼对方的名字,然后听见全场轰然响起的,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