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鬼杀再不通晓情爱,也不会以为这两个人相谈甚欢。
他倒是觉得这情爱一事,颇似一场诡谲的比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峰回路转,难解难分。
他瞧着面似寒冰一动不动的萧愁,问道:“主人,要我去追吗?”
“追回来做什么?”萧愁厌烦地回道,“同你继续过招吗?”
鬼杀知晓了他的意思,沉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萧愁愤然,胸腔中的郁气满胀,一颗心沉甸甸的,令他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不舒畅。
她凭什么说后悔?当初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就为了那个绿眼睛的白毛畜生,她竟把剑对准了他!
父母,兄长,朋友,怎么总有这么多人比他更重要呢?
她能和别人言笑晏晏,为何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地跟他说话?
事情怎么又到了今天这个局面呢?
握紧的拳头发泄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壶茶盖晃动,一声闷响之后紧接着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吓得刚踏入门槛的叶青萝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瞧了眼一旁盛着离莫剑的匣子,握紧了衣袖,低声劝告道:“还请公子保重身体。”
对着心拙口劣的鬼杀,萧愁没什么好话,相较之下,叶青萝的周全悉心和善解人意,令他对她多出些忍耐。
但这份忍耐并不足以维持他往日对她的客气,此时他依旧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同她讲话。
他道:“既然她与叶姑娘一见如故,等我气急病故了,还烦请你告知她我的死讯。”
叶青萝从中听出些不讲道理的忮忌,顿时哑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无论他性情如何古怪,她倚仗他保护,自然是期盼他清醒理智的。很明显,自从黄粱镇上重逢以来,不管有意无意,那位明艳开朗的景小姐始终紧紧牵动着他的心弦。要想令他无事,那便要率先解决这两个人之间的问题。
她不与他计较,一面观察他的神色,一面缓缓地说道:“我在外面听到些只言片语……”
几个关键的词语足够她串联起事实,她虽不知林间之事的真相和他受伤之后的心态变化,但她知晓的是人之所以争吵得起来,无非是有人所求者未得而已,真正心如死灰的人是懒得同别人多说一句话的。
她温声提醒道:“景小姐性子骄傲,这样的人一来不喜威逼利诱,二来不耻损人利己,此事未必与那狐妖有关,哪怕公子换任何一个她相识的人做筹码,这场交易都不会成功。”
萧愁自然知道叶青萝说的有道理,那人未必就把那个叫雪卿的少年当作同他一样的男人看待,即便他提出要她交出三七,她必然也是这般盛怒。
但他要他们两个做什么?他真正在意的始终是她的疏离,她一开口一抬手就能轻飘飘地激怒他,旁人怎么能体会得到他的愤慨呢?
他压抑着怒气,道:“可我根本不想再与她做什么交易。”
既然不想做交易,那当初又何必主动提起呢?
叶青萝不知这两个人从前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但如今据她所见,无非是一人想要脱身,一人还想纠缠。
萧愁自然是那个一面口出恶言又一面不肯放手的人。
他明明想要挽留,又低不下头,自作自受,像个笑话一样。
叶青萝不敢嘲笑他,只道:“但景小姐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对他的心一无所知,可他又不敢叫她知道。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吗?
萧愁不愿承认。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烦躁地说道:“我是有我的理由的。”
相似的话叶青萝从父亲口中听到过很多次,在他因为贪财对旁人下手时,在他因为好色再纳美妾时,似乎他只要说服了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萧愁为人当然比她那无情无义的父亲好上很多,但同样的自以为是还是令她心底浮现一丝轻微的鄙夷。
她委婉提醒他道:“景小姐言行果敢,又有利剑傍身,她若把公子的话当真,不会坐以待毙的。”
叩着桌面的手一顿,萧愁抬眸,注视着叶青萝。
她意外地了解相识数面之人,所言分毫不差,令他有些诧异,那本就古怪的忮忌奇异地变得更深。
他细细思索着她最后一句话,他气恼之下一番胡言乱语,不知心头那人要如何去应对他来说根本无用的假的要求?
那接下来他又要怎么做才能实现心中真正所求呢?
宣元黑着脸一路疾走回到秘境。
很罕见的,雪卿没有在入口处等她。
她径直找去了他房中,无人。又去了他们练功的场地,依旧没见到他的身影。
她疲惫得正要放弃找他时,头顶之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她无奈地回头,只见他就坐在树枝之上,靠着树干,抱着双臂,没好气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又转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