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天上掉馅饼了,吃了便是,天上掉刀子了,受着便是,反正无论吃饼的还是挨刀的,最后都是要死的。像他师父和师兄这种想着法子叫明天和昨天不一样的人,习惯把那点不足以延长时间的改变叫做前行,其实很可笑。
他当时烦躁,只是懒得反驳老头,但现在想一想,这话其实很有道理。
他想起从静湖回到黄粱镇的那个黄昏,在遇到小狐妖之前他坐在茶摊前有多踌躇。
如果有苏之行和林间之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依旧如那时的自己一样混沌,就像司空净说的分不清爱与恨,那他可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隐情如何真的还重要吗?
哪怕她剖他的金丹只是厌烦了玉珠、金珠、珊瑚珠、琉璃珠,别出心裁地想要一颗新珠子,那又怎么样呢?
他明明承诺过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他的财宝,他的古剑,他的心,他的人,自然也包括那颗金丹。
她想要,他原就该双手奉上的。
只是她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要丢下他?
那滔天的恨意之中,有多少是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仇,多少是恼她弃他于不顾的怨?
他到现在才终于明白,她没有折磨他,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不甘在作祟。
他脸上露出一副释然的笑,手指轻轻敲击着床面,认真思索着。
欲使破镜重圆,此乃大事,当徐徐图之。
鬼杀看着他,疑惑不解,试探着问道:“主人是在说景小姐吗?”
萧愁默认。
“你昨日还想杀她,她亦想杀你。”鬼杀提醒道。
昨日叶青萝不明真相,请她进来,还放心地离开去厨房做糕点,把她留在主人身边,若不是他在一旁死守着,说不定她就寻到了可乘之机,萧愁如今也不会再在这里同他讲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对于出鞘的离莫剑一事,他无话可说。
他不否认,夜深人静他难以入眠之时,有过那么一瞬间,他恨她恨到极致,想要用最冷酷最决绝的方式处理掉这个令他长年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存在。
离开有苏国之后他神志不清,这颗混在泥沙之中的石子在翻涌的意识中被推到了最上面,于是离莫剑忠诚地执行他的命令,不管他是真的想要除之而后快,还是绝望之时的无力发泄。
但鬼杀说她想杀他……
萧愁笑出了声:“这不可能。”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道:“这是我应得的。”
大小姐不习惯说愧疚,她高傲的头颅不会轻易低下。她伤了他一次,即便他好好站在他面前,她也甘心任他处置。
同时,她又很心软,即便这整件事由他而起,但他替她挡了剑受了伤,她仍会前来探望他。
如此,正是好时机。
叶青萝端着汤药和点心进来。
萧愁端着药碗一饮而尽,他无甚兴趣地瞥了眼一旁的糯米桂花糕,叶青萝便说道:“昨天做了一屉,景小姐很喜欢,还带走两块呢!”
于是他改了主意,捡起一块尝了尝,品出一丝久久未体会过的甜,面上露出一点笑容。
叶青萝松了口气,瞧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我看她似乎很忌惮离莫剑,来时先问了一句,走时又看了一眼。公子,这好端端的剑灵怎么突然就发疯失控了呢?”
萧愁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刻之后慢了下来。
鬼杀亦抬眼打量着她。
只有她以为是离莫剑的原因。
可要说发疯失控,岂是剑灵之祸?
是他每次动用古剑的力量,便会有一段时间变得神志不清形如疯魔。
关于他的异常之处,鬼杀早就知晓,云流风或许也瞧出了端倪,他不知道叶青萝心里是如何以为的。
还有宣元……
鬼王的那句话如果是真的,他萧家祖传的上古宝剑竟是魔物,那他算什么?
萧愁眸色沉了沉,斟酌措辞之后,咽下了糕点,波澜不惊地回答道:“它染了狐王的血,带上些煞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