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愁醒来时,已是次日上午。
他望着头顶有些眼熟的青纱帐,混乱的记忆还停留在离开月宫之时,没有料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黄粱镇上。
双目虽然睁开了,但身体像是还没有完全苏醒,他略显吃力地侧首望去。
鬼杀抱着双刃盘腿守在他床边,一双眼睛却盯着桌前穿针引线的叶青萝,而案上煮茶的小火炉烧得正旺,壶中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两人都专心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发现水已经沸腾了。
他支撑着身体准备坐起,肌肉牵拉之时,胸口一阵剧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动静这才引起两个人注意,鬼杀起身扶他,叶青萝亦放下针线快步走近。
他们说了什么,萧愁没有心思去听,突然的疼痛令沉底的记忆涌上心头,他记起出鞘的离莫剑,亦记起那张染了血的面容。
在浮浮沉沉的意识之中,那些画面和真实的岁月以及虚假的幻想掺杂在一起,梦境迷离,令刚刚醒来的他一时分不清真假。
“她呢?”
他开口问道,声音喑哑粗糙。
鬼杀回禀道:“走了。”
萧愁此时云雾似的头脑尚不足以处理这简单的两个字包含的意思,叶青萝看他蹙眉,心中明了,补充道:“景小姐安然无恙,她三日前自己从有苏国回来,昨日公子受伤昏迷被鬼杀带回来之后,她来看过,日落方才离开。”
鬼杀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对于叶青萝的解释他觉得她这是多此一举。对于萧愁受伤的原因,他虽有疑虑,但既然主人自己知晓真相,且已经清醒,他便不想再掺和这两个人的糊涂事。作为属下,他以为他更应该在意的是师门那边的催促。
从离开有苏萧愁便一直昏昏沉沉,到了若水城送云流风与其他剑宗弟子汇合时,他甚至没有出面。念在救命之恩上,云流风以受伤为由开口替他解释,勉勉强强圆了过去,但仍有些同门以为他自恃功高狂傲无礼,对他十分不满。
鬼杀接着禀告道:“苏道长来信,有人将主人告到了戒律堂,掌门已经过问了,请主人速归。”
漂浮杂乱的记忆落回实处,萧愁望了一眼天光,沉默不语。
眼看他没什么追问的,叶青萝道:“那我先去熬药。”
她推门而出,房中剩下两人。
萧愁轻咳了一声,引起胸腔之中一阵震痛。流失的血似乎带走了一部分温度,他身上感到一丝凉意。
鬼杀是最好的刺客,却并不是个合格的仆人,他是不能指望他体贴入微的,他抬手指了指一旁屏风上的外衫。
鬼杀这才取来衣裳为他披上。
御寒之物,这个时候他本不该挑剔布料和花色的,但当他目光下移,看清这浅绿色的棉麻,他突然蹙起了眉。
他仍记得那日一同离开的一双身影。
那个破落的狐族小太子穿了和身旁之人一样的布料做成的衣裳,简单的样式,两件粗看分不出什么差别,但他的衣襟和袖口没有那些淡黄色的玲珑绣花,素净得没有一点纹路——就像他身上披着的这件。
他一脸嫌恶:“这衣裳怎么回事?”
鬼杀不明,答道:“景小姐的。”
昨日是他昏迷不醒时紧攥着别人衣袖不松手,那人本打算割断袖子的,但想了想又没这么做,便将外衫脱了下来留在了这里,借了叶青萝的衣裳离开的。
萧愁莫名其妙轻笑了一声,两指捏着衣裳脱下,又指了指另外一件自己的披风,吩咐道:“那正好。收好了,改日我送它物归原主。”
鬼杀应了,一边收拾着,一边问道:“主人可要给苏道长回信?”
在他看来,即便萧愁此时不便返回千仞城,也必然要写信回去说明原由。
他人已经走到了桌边,正要拿起纸笔,便听萧愁淡淡地说道:“不必。”
鬼杀那张木然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萧愁虽然虚弱,但似乎心情很好,他带了些调侃的意味解释道:“放心,剑宗那群人虽然做梦都想成仙,但目前还是把自己当成人,不会要了我的命的。”
至于谁不像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鬼杀回想了一下那些倒在他身后的同僚们,他们一些是任务失败被目标反杀的,更多的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或者是没学好本事被淘汰的,或者是不遵守规矩被处置的。像萧愁这样随性散漫,三番两次惹是生非,如果是在他的组织中,早就死过千百回了。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鬼杀天然对戒律敏感而敬畏,他实在不能想象,萧愁如何能从又一场风波之中全身而退。
萧愁知道鬼杀在想什么,但他不在意,他审视着他脸上细微的纠结,懒懒地说道:“论起生死,你见得比我多,不该多生出些感慨吗?”
感慨什么?鬼杀疑惑。
萧愁轻轻笑了笑,却不说话了。
不管好事坏事,人经历之后多多少少总该有点长进的。
四年前,他于病榻之上苟延残喘之时,他的师父青松道人对他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