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之后,宣元便十分烦躁。
雪卿像是怪她弄丢了他的衣裳,冷着脸不跟她说话,三七摇头晃脑地赞叹她带回来的糯米糕好吃,踮着脚喂到他嘴边要他尝尝时,他愣是一口没吃。
她道了歉,他不接受,她没心思去管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他不跟她喂招,她便自己练了一遍又一遍的剑法。
等到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她就瘫倒在松软的落叶堆中,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望着高远的秋日出神。
东方白现了身,俯视着她,刚要开口说话,她便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他道:“你要再偏心雪卿,我现在就敢把老柳树的枝叶全都薅下来。”
顶着被“断手断脚”的风险,东方白脸上露出被她说中的尴尬神情,一时没敢说话。
她朝他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枕着自己交叉的手掌,懒洋洋地嘲讽道:“一件衣服而已,还是我买的,丢就丢了,过两天我再赔他一件就是。他一只狐狸,不穿衣服也能漫山遍野地跑。这点芝麻大的小事,还没他成天掉毛严重,他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你别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东方白无奈地劝解道:“你知道的,他不喜欢你提起他狐妖的身份。”
宣元冷哼了一声:“我不提,他就不是了吗?”
她此时的气一半是因为莫名其妙的雪卿,一半是因为热脸贴着冷屁股给雪卿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师父的东方白。明知没道理,她却总还是忍不住抱怨东方白更在意雪卿一些。
东方白已经习惯了她的脾气,好声地哄道:“是,他是,你说的自然都对。”
他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劝架的方式实在笨拙,只好拉来三七做挡箭牌:“只是你们头一回闹这么大的别扭,三七都被你们吓到了,想出去玩又不敢提,怪可怜的。”
没办法,宣元就吃这一套,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软了心肠,她哼了一声,戳破那个小鬼的小心思:“他哪里是想出去玩,分明是馋那口糯米糕了。”
东方白看她神色缓和,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不便的话,不如叫三七替你去看看。”
他怕直接提起那个她不想说的人又惹她生气,所以特意把话说得含糊,宣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林中寂静,东方白亦静默,清脆的鸟鸣回荡在秋风里,欢快之中又添一分悠远。
但她听着就是觉得心烦,终究没能压抑住心绪,生气地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她拿手背捂住了眼睛,自嘲道:“别人要我的命,我还在担心人家的安危,我是犯贱吗?”
她为什么不便出去?又为什么要出去?在外面离了东方白的保护,难道她要一边时刻警惕飞来的离莫剑,一边往剑主人的病床前凑吗?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献上自己的人头呢?
更何况,萧愁是什么遍布恩泽的福星吗?干什么还要把小三七牵扯进来?
东方白宽容地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宣元,世间所有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既然此举自相矛盾,那必然另有隐情。”
他说得有道理,宣元不顶嘴了。
她抬起手来,端详着自己的双臂,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于是愈加烦躁。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又扑腾着树叶,乱喊乱叫着发泄。
“狗屁三件事!我为什么要答应他啊!第三件事!第三件事!为什么现在我还欠他第三件事!该死的昭泽!该死的莲华!该死的第三件事!”
树干后,小三七藏得严实,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第三件事是什么?”
次日上午,客栈之中,三七被叶青萝领着带到萧愁面前,一边吃着她新做的糕点,一边问道。
糯米糕虽然没有了,但这个豌豆黄也很好吃,他两腮圆鼓鼓的,任由叶青萝拿帕子帮他擦掉脸蛋上的碎屑,冲她抿着嘴笑了笑。
萧愁坐在床边,前胸后背行着针灸,他对小狐妖好奇的眼神视而不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后,他垂下眼眸,静静思索。
三七倒不催促他,他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盯着那扎入血肉的细针,那露在外头的一截颤巍巍地摇晃,他瞧着,便要忍不住要拿手指去拨弄。
就在他胖乎乎的指肚快要挨到银针时,萧愁一把拍掉了他的小肉手,慵懒地问道:“狗爪子不想要了?”
三七诶哟一声缩回了手,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背,一边使劲瞪着他,他咽下了嘴里的豌豆黄,凶巴巴地又问他:“你倒是快说第三件事是什么啊!”
萧愁还不回答,他截过叶青萝递到小狐妖面前的糕点碟子,就像抓住了他的眼睛——他手往东边来,他眼珠子就往东边看,他手往西边去,他眼珠子就往西边瞧。
三七伸手去够,萧愁长臂只是轻轻举起,他便踮着脚尖也摸不到。要他求他是不可能,但那糕点又实在美味,他一脸的纠结和委屈。
叶青萝看不下去,委婉地提醒道:“公子,小心别牵扯到伤口!”
萧愁没听她的,他当着三七的面拿起一块豌豆黄塞到了自己嘴里,一边欣赏着他快馋哭的表情,一边缓缓嚼动。
等到三七嘴角漫出一点晶莹的口水,他又捏起一块放到他的眼前晃了晃,问道:“你说这是她叫你来问的?”
三七犹豫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
萧愁心中有了答案,他打量着这狡猾的小狐妖,眼珠子动了动,然后轻笑了一声:“这第三件事嘛,就是我要她把狐族太子交出来。”
三七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惊讶得张大了嘴。
等他反应过来,一下子气红了脸,叫喊道:“大坏人!你做梦!娘娘就算和殿下吵架了,也不会背叛他的!你这个讨厌鬼!扫把星!娘娘才不欠你什么!”
他气极了,糕点也入不了他的眼,当即拍开眼前的豌豆黄,就要扑上去跟面前的坏人拼命。
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鬼杀适时出手,准备拦腰将他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