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有人,叶青萝没办法把话说得太明白,她只道:“门外有风,咱们都进去说话吧!”
进了屋子,自然就施展不开打不起来了。
考虑到毕竟自己这一趟出来并不是为了打架出气的,宣元大度地率先收了剑。
鬼杀还是没什么动作,叶青萝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顿了一下,缓慢地收刀入鞘。
三人一同进了屋子。
鬼杀紧盯着宣元,仿佛只要她有所动作他便要立即拔刀。而宣元对他视若无睹,根本没再理会过他。
她的目光全然落在床榻上的萧愁身上,他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看起来血已经止住了,但面色依旧不好,如死灰一般的暗沉无光,似乎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也许是伤口太痛了,即使于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蹙着,堆积出深刻的纹路来。
“大夫说伤势险急,累及肺腑,且气随血脱,万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心脉,此时正是关键时刻,重则性命垂危,尚不敢断言之后如何……”
叶青萝叹了口气,轻柔的声音难掩疲惫和担忧,她看着宣元,低声道:“公子回来后醒过一次,但那时他已意识不清,说了些胡言乱语。”
回想起刚发生的事,叶青萝心中五味杂陈。
一开始她听见他要水,急忙端了茶盏喂到他嘴边,大夫嘱托不要喂他太多的清水,她便想着只叫他喝一杯。
但他连一口也没喝下去,他飘忽的眼神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明明看见了,却侧开了头,然后伸出手指放到盏中蘸了蘸水。
他湿漉漉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抹来抹去,诡异得令人心惊。
她大着胆子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的玫瑰上沾了泥点,他要把它擦干净。
可她的母亲爱好花木,她也是见过玫瑰的,那样玲珑而娇嫩的蓓蕾何须他用上半个手掌?只要他一根手指稍用些力,那花便只有零落一地的下场。
他分明是在擦拭什么。
像是镜中自己的脸庞,更像是眼前他人的容颜。
在叶青萝的注视下,宣元睫毛动了动,她装作没听懂的模样,敷衍地说道:“他受了重伤,说些胡话也是正常的。”
她怕她再追问,立即转移了话题:“离莫剑你们给他收好了吗?”
叶青萝的目光短暂地转移到鬼杀身上,见他毫无反应,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她又看向宣元,点了点头,再一次叹了口气。
“公子这些日子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的剑也跟着不安分,时常发出些古怪的动静。今日不知怎的,马车回到黄粱镇地界,公子还没下车,那剑便自己飞了出去,他便叫鬼杀去追,自己也跟了上去……现在它被锁在剑匣之中。”
短短一刻之内,叶青萝叹了两次气,这一次比上一回更绵长,似乎在她看来,发疯的离莫剑比重伤的萧愁更令她忧虑。
“自己飞出去的吗?”宣元嘴里轻声重复着她的话,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
叶青萝不了解,但鬼杀不会不知,像离莫这样的古剑,虽然剑灵有识,然而一但认了主,剑对人的忠诚可比鬼杀自己身上带的契约牢固得多。
明明是萧愁要离莫杀她,才搞得自己受了伤,鬼杀与其在这儿摆出这副德行,倒不如看好了他差点弑主的好同僚。
宣元目光描摹着萧愁的轮廓,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
仇恨吗?
其实仔细想一下,他若是在重逢之时不发一言直接结果了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谁说报仇还一定要等价交换呢?生意场上讲究个盈亏,欠钱不还是要计算利钱的,更何况是积攒了数年的深仇。她是没害死他,但两人易地而论,若被伤的是她,她是一会要他双倍、十倍甚至百倍偿还她的痛苦的。
担忧吗?
后来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
哪个话本子里的男主角是英年早逝的?即便他们也会受伤,但那些伤痛只是欲扬先抑的前奏,不管有意无意,天命总会支付他们价值远超于此的礼物。只怕有没有她那颗九转还魂丹都不打紧,上天自会保佑他的宠儿平安康泰。
她恼他,过之,怜他,又不及。
她像一个人站在跷板的中间,左脚压一些,不行,右脚踩一下,也不可以,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的位置。
宣元站在萧愁的床边,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
收债的人,失血过多,手也泛着冰冷的青灰色。
欠债的人,带着所谓的恶咒,不痛不痒。
跷板摇晃又摆动,片刻之后暂时分出个高低。
她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入了被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