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
大夫人忌日到了,金宝山庄这两日便已开始忙碌。
令狐鸣俞自小流浪,高烧一场后,忘却前尘往事。所以金宝山庄未设祠堂,大夫人那一方牌位只被锁进了个不透风的屋子内,除开令狐鸣俞自己外,不让外人踏入。
祭奠大夫人往日都是令狐鸣俞亲力亲为,如今他病重不起,这琐事自然落到顾以南身上。按照惯例,令狐鸣俞都会独自去大夫人坟前叙旧一番,才正式行祭拜礼。
这日天刚亮,大夫人坟前便多了二人。
令狐鸣俞身穿素衣裹了层薄被独坐素舆上,他面色枯槁地歪着头,眼神迷离却依旧紧盯面前石碑上的字。
大夫人的墓碑近在咫尺,他却连下地轻轻抚摸它的动作都做不了,只能无能相望。
“大姐姐,老爷来看你了。”顾以南手中捏了张帕子正轻轻搽拭,她摘去珠钗玉佩,不施脂粉,却比平日气色更好,但那双眼眸依旧如常,平静无波,“不过您别生老爷的气,他身子骨不好,时日无多,过段时间便能下来陪您了。”
顾以南说话直言不讳,若是往日定会遭令狐鸣俞苛责,但压制住自己的人,如今过得连自己不如,她说话自然硬气了许多。
果然,令狐鸣俞只是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唇嗫嚅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从胸腔内挤出来,微不足道的那点气,可笑地斥责她。
顾以南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原本冷得吓人的眸子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她不冷不热哼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令狐鸣俞闻言没敢吭声,只狠狠盯着她。
“大夫人当初死的时候,老爷,您好像不是现在这种表情,”顾以南说话不轻不重,令狐鸣俞却听得极为清楚,她道,“当初我服侍老爷,老爷说要是大夫人死了该多好,她不尊重您,又想方设法往山庄添人……”
令狐鸣俞轻轻咳了两声,终于沙哑开口:“你莫要……再说……”
顾以南意外地笑出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得亏是大夫人,才能遇到我,贬低别人,抬高我?老爷当我是什么?你买来的货物吗?”
说完,她把篮子中的糕点拿出,斟了杯茶放在碑前,烧了些香纸。
这一切作罢,她忽然看到茶壶冷笑了声:“老爷啊,当初分明是你自己逼死大夫人的,十年,又虚情假意让我们摘什么茶?可笑……”
令狐鸣俞被气得胸口急促起伏,任是说不出话,身上痛得几乎快昏厥,他想咳嗽,身子忽然不由自主往前走,他看着面前崎岖不平的路,顿时冷汗直冒。
顾以南不急不缓握住把手,轻轻推动素舆边走边道:“老爷现在说不出话了,那便不说,毕竟身子要紧,令狐游成不了大事,贪欲美色又想学那些江湖游子,习武练剑。那今日便来由我做主,不,以后整个山庄都由我接手,过了今日您就好好去见大夫人罢。”
说完她忽然加快脚步,茶山路本就不好走,顾以南手中几次欲松,差点翻倒送令狐鸣俞丧命当场,可她并没有这般做,毕竟没有折磨人更让她泄愤的好事了。
“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你们,”顾以南轻声道,“你跟大夫人都很矫情,你心里有大夫人,又可怜地把情爱分给其他人,我讨厌你,更讨厌大夫人那自作主张的性格,我来金宝山庄,做什么事都要如她愿,我跟老爷您每次行完房,让我喝避子汤!?”
她勾唇自嘲道:“她身子骨不行,说什么给您留后,便让我们付出代价。可她告诉过老爷这些事吗?因为所有人都瞒着你了,大夫人对谁都好,唯独我们这些妻妾苛刻。不过我们都不以为意,命都是大夫人捡回来的,谁敢说她半句不是?毕竟,我们的命都捏在她手里呢。”
令狐鸣俞恍然大悟地睁大眼,没吭声。
等二人来到供奉大夫人牌位那间院落时,里面早已跪满侍从。
令狐鸣俞虚虚扫了眼,忽然瞳孔紧缩。
令狐无颜跟金碧凡正被人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团粗布,正跪坐在供桌前,脸色难看,泪如泉涌。而供桌之上,糕点茶水、香烛一应俱全,那张关押已久的牌位,重见天日。
侍女们头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
岁宁等人站在旁侧,并未说话。
顾以南发话:“九夫人跟无颜小姐沆瀣一气,杀了小翠、红杏跟红桃,还在神医吃食中下毒,就算送官府,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忽然笑道:“死在哪不算死?那今日我便做主,替人惩奸除恶——”
说完,她接过侍从双手供奉的匕首,凛冽冷光映照她淡漠眸色,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愈发冰凉无情。
金碧凡瞧她要动真格,神色忽然激动,踉踉跄跄地跪近令狐无颜,把整个人的身子紧紧贴着她,泪眼婆娑闭眼,静静等待死亡。
顾以南欲想动手,候在旁看热闹的岁宁插嘴道:“二夫人确定要在大夫人忌日见血?”
对方迟疑片刻,转头对她道:“神医何意?”
“我的意思是,”岁宁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浑身没半点畏惧地指了指金碧凡二人,又指了指自己,“我们都还在呢?二夫人不避着点吗?那么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