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南神情肃穆，被令狐鸣俞说教也没说什么，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叫人辨不清情绪，可眸色却是愈发深沉，不加掩饰地看向令狐游：“身为金宝山庄大公子，做这些叫人看不起的事，你读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令狐游瘪嘴，不满地看了眼她，终究没说话，只是喃喃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心志不在此……”

顾以南冷眼扫过，他身子微微颤抖，讪讪回望后闭嘴不言。

令狐鸣俞拍桌指着金碧凡，语气中怒意滔天，完全不顾她乃山庄夫人，在众人面前骂道：“看来当初把你娶进令狐家就是个错误！落得个杀人凶手的名声，我且问你，你为什么无故杀人！？他们有什么错？”

金碧凡抬头，如深井的双瞳黑得不像话，她突然勾唇笑起来，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在替大夫人报仇啊。你们都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此话如同尖刺，将在场众人的脸色扎得十分难看，她眼珠子转了几圈，目光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令狐鸣俞那肥胖身躯上，声音悠然：“你也忘了她怎么死的了？”

令狐鸣俞作势轻咳，但恐惧依旧占据大脑，他在金碧凡的提醒下又莫名想到那句白骨，身上不由得哆嗦，可语调依旧：“谁都知道大夫人是溺水而亡，你又来做什么妖？害了那么多人命，还让阿游跟我们在神医面前丢脸，你、你！”

他边呼吸，如同喘不上来般急促，就连最后两颗字语调都变了。

在旁凑热闹的岁宁，不忘提醒：“令狐庄主身上病未痊愈，莫要动气，多喝些茶水罢。”

她刚说完，缓过气的令狐鸣俞立马喝道：“看看你们这些白眼狼，神医都知道关心我，你们在旁边干看，怕是早就盼着我死了罢！”

令狐游懒洋洋道：“父亲，您少说几句话罢。”

五夫人道：“对啊老爷，先听听九妹怎么说不就行了，先动那么大的怒，不就是她想看见的吗？”

令狐鸣俞缓了几口气，继续道：“什么怎么说！大夫人在山庄内，我是吃的给她缺了，还是穿的给她缺了？自己不小心脚滑沉塘，你又来吓唬人做什么！？还嫌山庄不够乱吗？”

金碧凡闻言只是平静道：“令狐鸣俞！你明明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不过是要颗真心罢了——”

令狐鸣俞脸色愈发差，忽而骂道：“我怎么没给她真心了！？成亲后没给过吗？她自己做的那些勾当，我……”

他这一声让全场都不敢喘气，只听他重复呢喃：“她自己不知检点，她也配要？”说完，他趁金碧凡还未将剩话说出口，立马叫唤，“来人！先把她绑了，谁敢给她吃的就一块绑了，叫她自生自灭！”

说完，外头的侍从听命，一窝蜂冲进来想要把金碧凡拖出去。

令狐鸣俞言外有音，但依旧憋住不肯对外说，岁宁皱眉凑近谢无妄，小声说：“看来大夫人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谢无妄食指抵在嘴唇，做了个嘘的手势，笑道：“谁知道，不过我看这个令狐鸣俞也不是什么好人。”

岁宁附和点头没吭声，眼神极其专注地盯着金碧凡，神色不改。

于是，令狐鸣俞话到嘴边，到了嘴边的不堪之事，被金碧凡在死前最后一刻尽数说了出来：“大夫人，她没有与人通奸！是你们，你们把她杀了！”

顾以南放在椅把上的手骤然攥紧，咬牙，眼里似烈焰，还没等她开口，令狐鸣俞冷下脸：“还不快拉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金碧凡惨叫声不绝于耳，同在旁不吭声的仵作摸了把胡子，一本正经地道：“令狐庄主是要杀人灭口了？”

令狐鸣俞眯眼打量了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老头，回想片刻才明白他是司问请来的仵作，但面色依旧不善，瞪了眼垂头候在旁的司问，淡声开口：“此乃令狐家家事，您又是哪位？”

仵作点头：“不过一介草民罢了，可堂中除了我这名外人，还有神医丫头、谢公子、闻人姑娘。”

年过三十没被外人称为“姑娘”的闻人泠闻言，满意地瞥了眼仵作，满脸带笑颔首对令狐鸣俞道：“对呀，我们都还在，你想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不成？”

令狐鸣俞气焰汹汹的气势，如同鼓胀的糖人被戳了个洞，声音瞬间软了下去，他道：“那便丢进柴房！”

“也不妥！”仵作苍老沙哑的声音不依不饶，枯瘦的手摆了摆，叹了口气拦住侍从欲抓金碧凡的手，他浑身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体，若是凑上前定会被身强体壮的侍从一手撩翻，不料他只是手掌微微用力，侍从却惨痛叫出声，从始至终，他连眉头都不曾皱，“恕老夫直言，金夫人已然招供，就不能送官府吗？非要让她自生自灭，苟活于世？”

“送官府”几字，如同碰到令狐鸣俞的刺头，他瞬间摆头：“不可！”

而后又想到这老头子不过是个不修边幅的平民，凭什么要顺着他的意思来？

把金碧凡拖走的事涌上心头，他不管不顾，连忙轰人道：“赶紧拖出去！还有你！”

令狐鸣俞唤来侍从道：“付些银钱随便打发了！”

金碧凡浑身脏乱，已然没了当初岁宁见她时那副金尊玉贵的模样，如同一朝跌入神坛的神仙，狼狈不堪。

她哑着声道：“大夫人生前对你们很好的啊？你们记不清了？”

而后她手指其中顾以南身旁的一名侍女：“你当初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大夫人不顾身子虚弱，用大氅把你包裹住带回山庄，后面她还生了场大病，差点要命……”

“还有你！你那时腿脚差点被人砍断，大夫人不顾自身安危，把你救了回来……”

“还有你……”

在场所有人几欲都被点了一遍，纷纷羞愧不已。

“老爷，”金碧凡泪眼朦胧，哭得说话几乎都没力气，“大夫人与人通奸那事，您认真查了吗？”

令狐鸣俞闻言脸色忽然僵住，眼珠子转了转，没回他话，只是皱眉抬手。侍从示意，越过仵作将金碧凡活生生拖了出去。

闹剧终于作罢，岁宁皱眉望向周遭，只瞧就连侍从在内，在场所有人神色千变万化，叫人琢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