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顿时睡意全无,赶忙收拾好,循声紧跟惊慌失措的侍女走。侍女见贵客被叨扰,连忙将她请回屋时,不曾想谢无妄也悄悄跟了上来。
侍女见谢无妄眼神阴翳,脸色阴沉,掌心有意无意把玩这腰间长剑,为防止殃及自身,侍女不得不心甘情愿替两人引路。
岁宁一路无话,意外发现侍女引的路是山庄茶山方向,她皱了皱眉,刚想说话,便听见前方不远处人声鼎沸。
只见山丘上,一个墓碑赫然映入岁宁眼帘,而那墓碑后还种了颗生机盎然的茶树。在前方早已围了大圈人,正缩着脖子熙熙攘攘交头接耳,时不时有啜泣声隐隐传出。
见岁宁也来,有人惊声唤道。
“二夫人,神医来了!”
话音尚落,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分开,仿佛在迎接岁宁到来。
顾以南以帕捂鼻,眼眶泛红,还在低声安慰环抱令狐无颜的金碧凡,只瞧令狐无颜苍白的小脸上满是血,眼睫上干涸的血迹恍若石头重重压住她的眼皮,另她睁不开眼。
金碧听见岁宁来,连忙狠狠压住令狐无颜在空中胡乱飞舞的手。
岁宁秀眉微蹙,看了眼令狐无颜,心中瞬间明了。令狐无颜并非是病症复发或者昏过去,像是受到惊吓,大脑控制不住四肢,意识迷迷糊糊。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一名侍女衣衫凌乱躺在泥地里,乱蓬蓬的发髻下脸色惨白,眼唇紧闭。
最吸引人视线的则是脖颈上利落见骨,皮肉外翻,可怖骇人的伤口。
而墓碑后,早已不堪入目,泥土像是被人翻了一遍,露出黑色棺椁,如果岁宁没看错,那棺材口竟是开了条不大的缝!
这倒是让她瞬间毛骨悚然,在屠云寨遇上的黑棺至少是拉人的,而这里,则是埋人的!
顾以南听闻岁宁来此,猛地抬头,晦暗不明的眸子波澜骤现,她抿着嘴,苦笑出声:“惊扰神医,是金宝山庄不周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我心中万分难受。”
“二夫人不必多言,”岁宁上前握住她颤抖的手,瞟了眼尸体,强压胸口不适,安慰道,“要不然先带着九夫人回去歇息?”
顾以南闻言立马摇头,固执道:“不可,此乃金宝山庄家事,侍女莫名死在山庄内,大夫人前几年逝去后便是我与碧凡管山庄后宅,如今怎可轻易退缩,置之不理?”
金碧凡泪眼婆娑,回过神抬头望岁宁,磕磕绊绊道:“还请神医帮无颜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岁宁蹲下身,心情沉重地看着令狐无颜紧闭的双眼,上手搭脉,沉默片刻,她印证心中所想,动手翻了翻她的头皮,见无外伤,安慰道:“令狐小姐只是惊吓过度罢了,脸上的血只是沾上的,两位夫人不必担心。”
旋即她危言耸听道:“二夫人还是将九夫人跟令狐小姐安顿好再来处理这件事罢,看九夫人与令狐小姐的模样怕是受了不少惊吓,九夫人病症未痊愈,若是因此复发,怕是会丧命。”
丧命倒不至于,可两位夫人都是令狐庄主的妻,若是在此出什么意外,那些侍从怕会难辞其咎。
顾以南闻言看了眼紧抱无颜痛哭的金碧凡,立马吩咐下人将二人劝了下去。
起先令狐无颜还不为所动,岁宁见状从布包内翻出一支细小竹筒,拔开竹塞在她鼻前扫几下,才毫无意识昏睡过去。
“药谷特制迷药,二位夫人不必担心,”她面色淡然,扫了眼金碧凡不解的眼神,解释道,“令狐小姐不过多久便会醒过来。让我留在此处,查看有无凶手踪迹。”
顾以南跟金碧凡闻言面面相觑片刻,才肯回房。
顾以南担忧地看了岁宁一眼:“真的一个人在这?”
岁宁苦笑,指了指在旁好奇打量尸体的谢无妄:“没事,我的……”话到此处,她顿了顿毫不犹豫改口,“我买的侍从陪我,他很厉害,至于尸体,我在药谷跟师父学医,这种场面也见过,二夫人不必担心。”
待她送走三人,恭候在旁的侍从也退去大半,倒是给了岁宁一口喘息的机会。
她笑眯眯地看向剩余侍从:“若是害怕,可以不必留在原处。”
话音刚落,侍从面色惊恐,乌泱泱地匆匆逃离。
岁宁:……
她蹲下先查看侍女惊骇的伤口,喃喃道:“伤口看来是用利器一刀致命,伤口平整,看来凶手武功不弱。”
谢无妄道:“这样的伤口,来个半吊子也可以。”
岁宁斜睨他一眼,懒懒道:“你没看明白吗?”
谢无妄勾起的唇缓缓收回:“什么?”
岁宁:“你方才没注意令狐小姐的脸?”
谢无妄:“我注意她的脸?她的脸值得我注意?”
岁宁无奈摇头,摊开手掌:“不是让你注意她的面貌,而是她脸上的血印很明显是手掌擦上去的。”
说完她张开五指,毫不犹豫往自己脸上招呼。指甲滑过侧脸,红痕转瞬即逝:“这样。而且令狐小姐的手上虽有血,但指甲缝里面除了沾染的泥土,毫无血的痕迹。”
岁宁继续喃喃:“说明……”
谢无妄接话道:“说明这血,不是她自己沾上的,而是别人的手蹭上去的。”
岁宁挑了挑眉,再度看了眼侍女满是泥的指缝:“是她吧。”
她直起腰:“若是没习过武的人,用刀划脖颈,血定会满地都是,你看这地上,根本没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说明此人武功高强,杀人角度刁钻,我估摸着武功不差司问。”
谢无妄掀起眼皮:“跟我相比呢?”
岁宁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在旁等候的侍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来搬尸体。
岁宁见谢无妄脸色阴沉,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忍不住偷笑,转眼便瞥见棺材内白晃晃的骨头架子,她蓦地僵住身子,又眯眼瞧了几眼。
刚想说不对,又侍女前来通报。
“神医,公子请二位去议事堂。”
岁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与谢无妄随那名侍女下了山。
她刚进议事堂便被里面的阵仗吓了一跳,只见正堂无人落座,倒是两边整整齐齐落座不少夫人,均是花容月貌,白脸红唇,见她到来,纷纷咧开嘴颔首笑了声。
岁宁诡异地回笑,赫然发现大堂中正跪座两名侍女,抹泪啜泣。
令狐游坐侧首座,见二人进门连忙招呼落座。岁宁瞟见昨日那位齐兄也在此处,不禁皱了皱眉。
令狐游或是听闻方才侍女被杀,神色极其难看:“神医受惊了吧?”
岁宁摇头:“倒也不说受惊,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令狐游不解道:“意外?”
岁宁点头:“听说金宝山庄机关遍布,侍从众多居然会有人在公子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当真是意外。”
令狐游闻言尴尬地笑出声。
“她就是神医?”
尖锐的声音钻入岁宁耳畔,她皱眉循声望去,只瞧一名身穿紫衣的女子正吊着眼,上下打量她。
岁宁抿嘴微笑:“是。”
“看起来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自称神医?令狐游,身为老爷的长子,也被这种雕虫小技给骗了?”
令狐游拱手道:“五夫人,还请慎言,神医乃药谷温松年的亲传弟子,她那块令牌,做不了假。若是神医因你而言离开,父亲的病便没得治了!”
五夫人咬牙瞪了眼岁宁,没在说话。
话音刚落,又一人开口道。
“听闻神医前些日子在客栈捉拿凶手,救了不少人,不知此案可能破解?”
此话刚出,众人纷纷朝岁宁看了过来。
岁宁朝红衣女子拱手:“夫人折煞我了,不过随手的事,用了些雕虫小技,捉拿凶手倒是无稽之谈,至于如今这种状况,我也搞不懂。”
这话可把五夫人噎住,她神色难看地别过脸,没吭声。
令狐游清了清嗓子:“兹事体大,如今没捉出凶手,在座各位还是聚集在内,谨防凶手再次杀人,还请各位夫人,客人见谅。”
五夫人斜睨他一眼:“阿游到底是为了我们着想,还是想说凶手没抓到,各位逃不开嫌疑?老爷病重,你是金宝山庄的掌舵人,出了这种事,你也难辞其咎!”
“五夫人,”坐在旁小憩的顾以南开口,语气满是愠怒威严,“我身为二夫人,也有一部分掌管权,你的意思也是在怪我?”
五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旋即又笑道:“我怎么会怪姐姐。”
顾以南斜睨她一眼,对方讪讪闭嘴后望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声音沉稳:“你们俩说说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侍女死死低头,岁宁看不清面容,不料她刚开口,她便深觉这声音十分熟悉。
岁宁见两人满面惶恐跪坐在地,顿时来了兴致,同令狐游打听一番才知,两人分别叫红杏与红桃,与死者小翠同住一屋,昨晚半夜鬼鬼祟祟外出,被人撞见。没想到今日出了命案,这才被人供出。
红杏怯生生道:“夫人!奴婢不知昨日小翠姐姐去了哪,人也不是奴婢杀的!”
顾以南抿了口茶,闻言毫无波澜笑道:“我还没说你是凶手呢!你就说自己不是,那凶手必定是你了?”
岁宁:……
她深深看了眼顾以南,暗自叹了口气,没吭声。
红杏听杀人罪名安在自己头上,顿时浑身抖如筛糠,脸色苍白,抬头摇手道:“不是奴婢!夫人!真的不是,昨夜我早早睡下了,我在床上时还看见过小翠,谁知道,再见到她就……”
说完,她情不自禁地落了泪。
岁宁见红杏面庞格外熟悉,沉吟片刻才想到此人是昨日送她回房的那位侍女。她颇感意外地打量了红杏两眼,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