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见令狐游面露难色,自觉这问题有些太冒昧,当即挥手尴尬道:“令狐公子切莫当真,我只是这几日没吃过那么有油水的菜,脑子一热,嘴快便好奇问出口,公子就当我只是放了个屁。”
她拱手:“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勿怪。”
令狐游含笑朗声道:“那倒不必,父亲妻妾成群的事不知被谁得知传播,竟是在江湖中传得有鼻子有眼,姑娘可别被听信了去。”
令狐鸣俞家财万贯,金宝山庄奢靡恢宏,有谣言蜚语倒是见怪不怪。岁宁起初以为此事果非虚传,是因为周铭在她休养时趁闻人泠不在,时时嘱咐她进金宝山庄要探查此事是否属实。
岁宁顿时皱眉质问周铭:“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何还要打听此事?你师出珩山,珩山也管这些?”
周铭挠挠头,灰扑扑的脸上满是困惑:“珩山可是正经门派,倒是不会管,”他对上岁宁那双直勾勾的眼神,忽然在她脸上品出几分别样意味,当即不高兴频频拍桌,“此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我只是好奇而已。”
岁宁抿唇微笑,心说周铭不去当江湖百晓生倒是可惜了。
当时遭周铭挑唆,自己对令狐鸣俞存有先入之见,如今听令狐游那么一说,倒是深觉自己内心狭隘,不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谢无妄夹了片切得薄薄的瘦肉放进岁宁堆满菜的碗里,闻言倒是哼笑出声:“有时人就是这样,只挑自己觉得有趣的事说,语言,真当是个有趣的东西。”
岁宁斜睨他一眼:“你说出这句话之前,倒不如多给自己夹点菜。”
谢无妄笑意缱绻,眸中波澜不显:“我得仔细照顾着你。”
岁宁咬牙切齿,觉得谢无妄此人又发病了,但面上却是维持笑容:“我谢谢你。”
令狐游看了眼岁宁,待再看谢无妄时,对方却眯眼正打量自己,眼神多了些警告,他当即握拳轻咳:“我倒是认同谢少侠说的话,不过神医太瘦小了,谢少侠为您添菜,何尝不是别样关心呢?”
岁宁闻言有些不自在地笑了声,低声喃喃:“谁要他关心了……”
他就是个疯子。
疯子的关心,不是要命,就是没命。
与此同时,谢无妄听令狐游这番话,耳根悄然泛红,他不自然哼了两声,喝了杯凉茶,刚想起身,却听门外隐约有急促脚步声。
“公子,有人找——”
令狐游含笑望向两人,拱手道:“二位慢吃,手中事脱不开,在下先行告辞,待二位休息好,明日再好好招待二位,还请海涵。”
岁宁拱手:“客气。”
待令狐游走远,她怒怼谢无妄:“你是不是有病?”
说完空气静默片刻,她立马察觉不对捂住嘴,得了前几次惹这位大爷的教训,手比脑子快,当即一手捂嘴一手捂脖,生怕谢无妄骤然暴怒发疯。
对方见她动作倒是不恼,反而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跟心口,抬头对上岁宁不解的瞳孔,粲然一笑:“对啊,我是有病,腹部的病没好,心也被你下蛊了啊,岁宁你忘了?”
岁宁动作蓦地僵住,见他没半分想发疯的模样,无言以对地放下手,不回他话埋头吃饭。
两人吃完饭后,岁宁突发奇想叫上谢无妄去看那朵用纯金雕造的金莲,她爱不释手地抚摸,深觉自己诊金还是要少了,如果要朵金莲回谷,师门不得对她刮目相看,说不定还会将那门亲事给退掉。
岁宁也不觉困,乐呵呵地抱了半天,谢无妄就在旁耐着性子垂眸细擦佩剑。
日影西斜,天边不知不觉晕上抹残红。
令狐游正色坐在院中石凳上,微风倏忽掀起他披在脊背上乌黑长发,他拢了拢衣襟,眉眼带笑:“听闻天衍宗乃江湖第一门派,每年招揽的徒弟均是天赋异骨,随便拎出来个都是剑法卓绝,可在我看来齐兄您才是剑道超凡,令其他人望尘莫及。”
他对面正端坐一名身着白衣男人,他骨指分明的手端了杯茶,凤目透着淡淡的冷漠,听令狐游说完话,只是淡然“嗯”了声,整个人浑身上下有股自带的疏离感。
令狐游见他对自己拍的马屁兴致索然,又不死心地同他寒暄几句后,对方终于开口。
齐彻声音凛冽:“令狐公子也只我贸然来此,是所为何事。天衍宗特邀令尊去赴宴,如今令狐庄主卧病在床,这次怕是要落空——”
话音尚落,令狐游神色慌张摆手:“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病扰得山庄上下不得安宁,不过齐兄放心,待过几天会好的!要不然齐兄再等等?”
齐彻闻言“嗯”了声,令狐游只当他是答应了,瞬间裂开嘴笑起来,不料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色变,只听齐彻道:“门中这些时段繁忙,我还得去往别处。”
令狐游把面前的几个木匣子往前推了推:“不如在此逗留几日?听闻前些大雨冲垮了不少村落,齐兄也是心善,自掏腰包帮人修缮房屋。这么久了,囊中肯定资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齐文淡然瞥向他:“这是何意?”
天色欲晚,周遭虫鸣渐起,两人久久不开口,令狐游“嘶”了声:“齐兄也明白,我虽困在深宅,可心对剑道向往很久了,家父身子骨弱,离死也就这两年的事,若我进天衍宗,定会整日练剑,当然宗门如果有什么财力不足那方面的事,身为弟子定会慷慨解囊。”
齐彻道:“可师父只让我来请金宝山庄庄主,令狐公子并不在名册内。”
话到此处,令狐游愣了片刻,脸上忽然涌出抹意味不明的笑:“齐兄且在山庄内等几日罢。”
……
第二日,岁宁起了个大早,先去替令狐庄主诊脉,一日夜过他的毒倒是缓解不少,她当即又开了副药方,待侍从熬好药给令狐庄主服下后,方才满意离开。
刚出房门,便见几名侍女熙熙攘攘往山庄后走,岁宁心生好奇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没过一会,山庄后的大片茶山赫然映入眼帘。她心头一喜,昨日听侍女聊过此处,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被谢无妄叫走,没想到如今误打误撞竟到了茶山。
此时薄雾缭绕茶山,侍女忙碌身影穿梭其中。
岁宁见茶树顿感新奇,刚用指尖碰了碰嫩茶尖,不料刚触及绿叶,便听见身后有人呵斥。
“哪来的野丫头?这茶叶也是你碰得的?”
她忽然顿住动作,与谢无妄同时回头。
只瞧身后好几名侍女围了上来,其中一名身穿便衣,面带怒容的女人叉腰站在她身后,她盘起的发髻上金步摇不停摇晃,还未等岁宁开口,红唇先一步张合:“你不是我金宝山庄的人罢?来人!”
话音刚落,站在岁宁身侧的谢无妄先一步反应过来,伸手将她护在身后,拔出佩剑。
动作行云流水不掺杂犹豫,谢无妄眼神狠戾,瞬间把对方汹汹架势削去大半,岁宁见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赶紧把他持剑的手拉下来。
“这位姐姐,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岁宁面色带笑,语气轻快解释道,“我不是什么野丫头,是令狐公子请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剑拔弩张:“阿游从未与我讲过,我怎么不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溜上来的?”
“可能是还未来得及说罢,以南,别难为一个小姑娘。”
话音尚落,女人身后又出来一人。
岁宁循声望去,却见来人与面前女人年龄大相径庭,面容憔悴,嘴唇苍白,恍如刚大病初愈的模样。
顾以南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溃散,连忙扶住来人:“你怎么来了?大夫不是叫你在床上多休息休息?谁让你来的?”
随后她怒道:“哪个耳朵聋不长眼的东西纵容九夫人来茶山的!?站出来!”
九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