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莫名想起萧临那小子落败时不甘的神色,勾唇笑道:“之前那些个老头太无趣,总是交手前放狠话,没过几招便输得一败涂地,没意思,还是那小子有意思,败一次,次次败,真想知他接下来会崩出什么屁来,有趣,有趣——”
他拿起鱼竿,指尖不断敲打柄部,没过多久,张景手腕轻抖,等他再将鱼竿拉起,已有肥鱼上钩。
张景平日闲着没事钓鱼,只是打发时间,没想到此时此刻,他垂眸紧盯手中挣扎无果的鱼,竟是来了点别样的兴致。
想着,他便从四处寻来干柴,就地堆起柴火。
张景将鱼做简易处理,认真烤了起来。
烤鱼跟习武如出一辙,绝不可急于功心。但张景习武尚佳,烤鱼这技巧却很拙劣,他紧紧盯着手中焦黑、味道难道的“鱼”,顿时陷入自我怀疑。
此时已是腹中空空,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啧了一声,反手一掷,连鱼带棒划破空气,直直插进树干上发出阵阵嗡鸣,他拍拍手,懒懒地道:“火有些大……”
彼时凉风忽起,吹得烈火左右摇晃,张景耳力敏锐,此刻除树叶摩挲与鸟兽闷吼声之外,仍有杂乱脚步声。
他侧过脸,两双凤眸隐没在斗笠下露出尖颌红唇,白皙脖颈上喉结滚动,隐约带笑:“虽然在下气质出尘,容貌俊朗,欢喜在下的姑娘从翠玉城排到了郊外,两位也不必小偷小摸藏在暗处,偷偷看我吧?”
听树后仍然没动静,他起身步履沉稳往那边走去。
还未走近,隐约听见姑娘啜泣声,他定睛一看,只见面前两位女子,一大一小,大的那位身穿蓝裙,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小的穿着鹅黄色裙袍正趴在她身侧,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姐姐,你不要死……”小姑娘哭丧似的嚎叫声忽然顿住,似有所感转头瞧见张景,竟没皮没脸地跑过来,扒着他的裤子,泪眼汪汪,“哥哥,救救我姐姐……”
张景漠然看了会,随即负手将小姑娘踢开,恶狠狠道:“滚开,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让我救,也不怕我取你性命。”
小姑娘抹了把脸上的泥,啜泣道:“父亲说过,能救人的,都是好人。”
“好人”二字可是戳到张景心窝子,他斜睨地上躺着的人,原本紧蹙的眉眼有一瞬间有所缓和。
只瞧那女子唇眼紧闭,肤如脂玉,长睫下满是泪痕,面庞虽沾了些泥,丝毫盖不住她那张绝世容颜。
醒了定然很乖巧。
张景这般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靠,他弯腰抱起女子,眼神示意小姑娘跟上。
张景虽为魔教教主,却是向往话本上的世外桃源,听话本说,世间有蓬莱,薄雾缭绕,仙人所居,张景十分向往。待他摸爬滚打当上教主后,终于能亲自携人去海外寻这虚无缥缈的蓬莱,可出海半日除开茫茫大海,再无任何值得踏足之地。
他没死心,占据淬玉城后,在后山练剑时无意寻到见摇摇欲坠的木屋,此地风景绝佳,桃花作伴,虽与话本中的蓬莱略有不同,可张景还是派人修葺房屋,当做另一个蓬莱仙境。
张景将人放在床上,嘱咐小姑娘照看女子,脚尖轻点,掠出十几仗后不知所踪。
待他回来,身旁多了个白发老者。
“把她救活。”张景靠着门扉眯眼小憩,开口说,“救不了你这人也不必待在淬玉城。”
老者闻言脸色骤变,他连连称是,指尖搭在女子手腕上,没过多久便道:“是中毒,毒尚未进肺腑,还有的救。”
张景开口道:“几日才能醒来?”
老者拱手回话:“两三日便可醒。”
张景点头,将老者一把推出门外说:“去备药,届时我会派人来取。”
话罢,他把关上门,对小姑娘说:“这几日你先住在这,不过我可不收留外人,你住着要洒扫屋子,起炉造饭。”
“打扫屋子我行,可是做饭……”小姑娘双眼红肿,声音哽咽,“我不行……”
张景不可置信:“你意思还要让我给你带饭食?”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可以吗……”说着她抬头道,“我姐姐做吃食堪称一绝,到时候她醒了我让她做给你吃,可以吗?哥哥……”
张景望向女子,面上虽深信不疑,但想着不过举手之劳,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还是点头:“讨价还价?行吧,我救了你姐姐,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报答吧。”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这两日,张景都会如期而至带饭,顺嘴关心女子是否有所好转,周而复始,直到第四日,他拎着老者的衣领,来到屋外,想让他给自己个为何三日已过人还未醒的交代,刚推开门,怒意忽然僵在脸上。
他将不停擦拭冷汗的老者狠狠推出去,反手关门,故作镇定直视站在房内,满面茫然的两姐妹。
“我姐姐醒了,”小姑娘咧嘴跑过来扒住张景的腿,满面笑容,“谢谢哥哥。”
女子低咳一声,也急忙起身感谢,她后退一步,露出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之前听阿泠说你想让她做饭,可她年纪尚小,也只有灶台那么高,我怕她累便没让学。这些日子,多亏大侠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还请赏小女薄面,看看饭菜合不合胃口?”
张景哑然,看着女子诚恳的眼眸,内心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慢慢的,他只觉心跳不受控制加快,耳根也涨得厉害,嘴上想回绝,双手竟不听使唤接过了那双筷子。
自此以后,那间木屋便让两姐妹暂住下来,相处几日,张景才知女子名为周雲,家住幽州城,来淬玉城只为目睹魔教教主雄风。
张景心头暗自窃喜,面色困惑:“你没见着他?”
周雲摇头:“我与小妹来时倒是没见着,后来小妹贪玩无意跑到此地,后来我便这样了。”
张景点头明了,因这段时日来交战之人均败于他手下,此后来淬玉城的高手少之甚少,他才得空来后山钓鱼。
看周雲说话态度,膜拜自己无疑。他面上了然,心里却是在想:若是她知道我乃大名鼎鼎的张景,怕是会紧张地说不出话。
他心中暗自偷笑,低咳一声:“翠玉城中人待人和善,我也不例外。你先在这养病,病好了再去看张景也不迟。”
周雲点头称是,连忙叫张景吃饭。
张景平日进食速度犹如迅风过境,不消片刻,饭菜全一扫而空。而现在他竟学起文人儒士故作矜持嚼慢咽。
张景又问周雲:“那你们看了城主,又何时回去?”
周雲温柔笑道:“在此处不可多留,我与妹妹前些日子还同家里有书信往来,跟爹娘说过下月便要回去了。”
张景顿了顿,神色有些落寞:“罢了,若是我得空,去什么地方才能寻到你?”
此话一出,周雲跟阿泠吃饭的动作齐齐僵住。
周雲不明意味地望他:“你……”
话音未落,张景身形忽然摇摇晃晃,整个人毫无预兆倒在桌上。
周雲连忙将他扶住:“公子你怎么了!?”
说着她拍了拍张景的脸,旋即转头对阿泠道:“昏死过去了,暂时不会醒过来。”
阿泠幸灾乐祸道:“姐姐你看看他方才那痴情的样子,莫不是真的心悦于你了?”
周雲冷眼望过去:“别胡闹。”
阿泠吐了吐舌头:“实话实说而已,你急什么,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雲伸手往张景衣襟内探去,果真摸出一个素色锦囊,她连忙打开一看,只见里面竟有一颗清透如水的红色宝石。
“是它了!”周雲喜出望外,“不辜负我这些天给他做吃食的努力,阿泠你真聪明!想出这一招!”
阿泠撇了撇嘴:“不要叫我阿泠,叫我闻人泠。行了,赶紧走吧。”
心头却是暗自窃喜:不愧是我!
张景平日在桃林中休憩,鲜少有人知道,闻人泠之所以明了,是因为前段时间她跟闻人汐实在讨不到吃食,就想来后山湖泊,能不能踩点狗屎运捞鲜鱼仔烤着吃。
那日运气不好,两姐妹在湖边蹲了半日,也没捞着一条。每次手伸到水里,鱼儿便四下逃窜。
闻人泠双手叉腰,对着鱼怒骂一炷香时间后才离开。
待她们在山上转悠时,无意踏足木屋,遇见张景在门外摇椅上休憩。
淬玉城城主,魔教人,日日在城门□□战,她们怎会不识?
待她们想逃,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但好在闻人泠跟闻人汐脸上伤痕遍布,全身泥垢,如同两个小黑泥人,张景看不清她们容貌,只是两个上山寻吃食的乞丐,嘴上吓唬说要取她俩性命,手上却拿了两条刚钓上来的鱼。
闻人泠跟闻人汐面色怔然,一人抱着一条鱼,连忙弯腰道谢。
当初放过两人,今日却栽在闻人泠手上。
闻人泠忽然有些害怕,张景手下高手众多,若是醒过来发现她跟周芸骗了他,还拿走他随身携带的宝石,定会召集人手来取她们性命。
她赫然察觉带周芸来取魔头的东西太过鲁莽,旋即立马拉上周芸衣角,催促道:“赶紧走。”
两人逃也似的跑下山,徒留张景趴在木屋桌上。
第二日。
周芸趁天未亮,便把东西交给铸剑师傅,让他将沉璧镶嵌在剑上,此物稀缺难得,老板连声追问她此物从何得来,若是被人知晓,怕是会引火上身,性命不保。
周芸道:“之前找你定的那把剑,你应当快铸好了吧?把这颗石头质地坚硬,铁水溶不掉,你在外面盖层薄薄的一层,谁也看不见。”
说着她把沉璧放在店家掌心中,后退一步:“我看着你做,这样,谁也没那个胆子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