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世代经商,而周芸对坐贾行商之事并不感兴趣。
小时候外出游玩,周家侍从纵使将周芸看管牢固,可不管何事物小孩子都会心生好奇,去触碰试探。果不其然,待侍从听从周芸吩咐去拿吃食时,她看江中鱼群跃影,看得太入神不慎掉入江中,等侍从反应过来小姐踪影不见时,已为时已晚。
江水湍急,深浅尚未可知,孩子掉进水里被冲走,饶是再多人来救,就算人找到,早已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时周芸年纪跟闻人泠相仿,唯一不同则是她自小锦衣玉食,家中长辈过于娇纵,珍馐美馔供着,哪经历过大风大浪。若因此丧命,看护她的奴仆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周芸掉下水时,鼻腔瞬间灌入浑水,窒息感涌上大脑,她浑身打颤扑腾着身子,想往上游,可身体如同灌了铅,不由自主往下沉。
等她再次睁眼时,已是在家中软床上,随后经仆从细细与她道来,才知是位江湖高人,见她落难,本想拂袖一走了之,见奴仆跪下磕头求助,才心生怜悯将她随手救了上来。
随手?一走了之?周芸闻言愤愤不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能要跪下求饶才肯相救?
“他真这么说的?”周芸呛水这么久,脸色异常难看,奴仆见此,瞬间大气不敢出,跪在地上沉沉低着头。她轻轻咳了两声,软下声,“说话,娘亲不会罚你们的。”
其中一名侍女,轻声开口道:“是,那位高人是这般说的。”
周芸闻言吵吵嚷嚷非要下床见那位高人,周夫人爱女心切,以为她是想当面感谢救命恩人,心说日日拜佛终于有些起色,这小畜生终于知道何为礼仪谦卑。
谁知周芸刚到前厅,就指着那位高人的鼻子怒骂:“生得如此好看心肠如此凉薄,天下人的命谁不是命,为何要人相求才能相助?”
周老爷本在跟高手道谢,闻言怒目圆睁瞪了她一眼,斥责道:“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还不赶快滚过来赔不是!”
周铭在一旁幸灾乐祸,做鬼脸:“被骂咯。”
周芸脸涨得通红,扑过去想抓周铭的脸:“看我不打你!”
谁知手还未抓到那张招笑的脸上,脚下蓦地一空,她整个人便被高人提了起来。
周老爷本被周芸落江一事吓得昏了过去,高人这般动作,他瞬间两眼一黑,惊呼道:“大侠!”
“无妨,”高人跟抓小鸡仔似的将周芸提在面前,让她惊吓的眸子勉强与自己齐平,他笑了一声,“你资质很好,想习武吗?”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鸦雀无声,高人朗声笑道:“我此次外出游历,只是想收个徒弟,我看你家女儿根骨卓绝,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习武?周芸从未想过。
据说西街张家大儿子是哪门哪派的大弟子,看着膘肥体壮,本领倒是挺大,整天上蹿下跳的,不是捉猫就是逗狗。
那时周芸十分膜拜他,只觉得他本事比自己这两双小短腿大的多,也想去习武,可长辈闻言纷纷说她异想天开,去习武也只是混时日的份。
说一两句倒也罢,周老爷深知周芸不到黄河心不死,整日念经似的叨叨,周芸萌生习武的心思受挫,闷闷不乐好几日才缓过劲来。
可今日高人说她是块好料子,这倒挺让她意外。最主要的则是,自己那臭蛋哥哥没被他夸赞,单凭这点,她便能在周铭头上绕圈拉屎。
“行啊,我当你徒弟。”周芸立马上前笑嘻嘻应答,再想说话,嘴巴却被周夫人捂住,发不出一点声。
“胡闹!”周老爷满面怒容,拂袖笑脸相迎将高人请了出去。
周芸内心再次受挫,自那以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她情绪低落淤堵在身体里的病开始兴风作浪。
开始高烧几日未退,此后好几次差点因此丧命。
她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梦,梦到自己武功高强,弑杀江湖众多高手,而臭蛋哥哥只能在她手下当乌龟骑。
病症逐渐好转,周芸才从周夫人口中得知,睡着时她说不少关于习武的梦话。后来病完全好了,她心情依旧闷闷不乐。
无奈之下,周老爷拿出高人走时托他交予周芸的令牌,明白女儿心之所往,叹了口气嘱咐道:“你自小顽劣,懒惰成性,哎,”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说,“但这些是后话,你那么小,该怎么受得了,据说习武之人,鸡鸣就得起,日落便要歇,既踏上这条路,便得持之以恒,不可半途而废。”
周老爷紧紧握住周夫人的手,两人齐齐望向周芸,他道:“你真想明白了?”
周芸闻言愕然,随后轻轻点头。
出门前几日,整个周府死气沉沉,待到第二日出门,周芸才发现自己的哥哥屁颠屁颠跟了上来,她怒不可遏指着他,质问侍从道:“他来干什么?”
侍女解释道:“少爷吵着闹着要来陪你,老爷拗不过,便叫他来了。”
后来她们抵达目的地,被门派弟子告知那位高人外出未回,便让他们等几日,等两兄妹习惯门派中作息后,可等了许久也未见高人。
直到某一天,有人传来噩耗。
高人命陨,尸首全无。
周芸听完神色恍惚,师父没了,门派自然不可收留,刚想打道回府,还是珩山天问长老见她根骨不错,勉强收二人为徒。
自此,二人在珩山结识掌门徒弟池坠,三人相伴习武。
然周府生意日增月盛,只因送货地需走水路,而近几年水贼横行,屡次打劫路过船只的精贵货物,官府出面也束手无策。周老爷便千里迢迢送信,让两兄妹帮忙护送。
那时恰逢天衍宗掌门生辰,原本是天问长老携爱徒周芸贺寿,可偏不巧,周芸那阵子生了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十余天也没见好转。
于是,周芸便以养病为由与池坠留在珩山,周铭则屁颠屁颠跟天问长老去了天衍宗。
病好后,周芸跟池坠也想下山历练,拜别捎信给师父得到应允后离开珩山给父亲护送货物。
这些年掉江时的感受,周芸记忆犹新,可她习武至此,早已不是几岁小孩,更别说怕水了。
就在那时,周芸便遇见同为闯荡江湖的萧临。
萧临躲进同行船只的船舱内,只为民除害,待水贼出现,两人连同侍从共同将其制服。
两人自此相识。
两人行衍变为三人行,而萧临风度翩翩,气宇不凡,相处不久,周芸暗自生情愫。
高傲小姐瞬间沦为跟屁虫,日日亦步亦趋跟在萧临身后。
萧临痴迷剑术,拜了云瑶宗掌门为徒弟,经常待在门派后山练剑。云掌门多年不收徒,所以对他颇为照顾,见他勤奋刻苦,顿时百感交集,便闭门传授萧临剑法。
周芸有空便会去云瑶宗探望萧临,她原以为自己的一腔热血能捂热萧临那块冰凉的心。
不料某日,周老爷替周芸说了门亲事。
周芸向萧临表露爱意,萧临只说待他思量一晚,过几日回复,可谁知周芸耐不住性子,先一步要跟个说法,等她找上云瑶宗,萧临已不见。
周芸哪被这样无视过,脾气瞬间上头,甩下周铭跟池坠,一路打听萧临去向,来到淬玉城。
周芸赶路时垂眸思索。
萧临心悦我吗?
他应该心悦于我吧。
“他不心悦于我。”
周芸讲完故事,酒醒了大半,她道:“他不喜欢我,我只是一厢情愿,那日在寺庙内,我并非故意不给你酬金,那时我问她是否心悦于我,他说,”她语气哽咽,“挚友一场,并无男女之情。”
“那你现在心死了吗?”闻人泠自问自答,“没有吧?”
周芸啜泣声陡然停止,她怔怔看着闻人泠:“你……”
“如果你心死,大可一走了之,不想成婚,离开师父,离开所有人,去往天涯海角,那里没有人会管你,可你没有这么做,你留在淬玉城,是想看萧临打败城主那么简单?”
周芸苦笑:“没那回事,在我离开之前,只是想找一样东西。”
闻人泠好奇:“什么东西?”
周芸道:“是沉璧,稀世珍宝,我打听这些日子,据说城内有几颗,城主张景似乎也有。”
闻人泠摇头:“我不知道哪里还有。”
周芸笑道:“没事,这几日我外出查探,一无所获,那便只能在张景身上下手,可……”
可他实力高强,断不是我这等人能靠近的。
周芸想说,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闻人泠见她神色不好,试探性问道:“你想见张景?我知道他常去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
周芸不可置信:“真的?“
闻人泠紧盯她,稚嫩的脸庞露出抹似有若无的笑,随后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
……
淬玉城后山四季如春,满山桃花盛开烂漫,暗香浮动,犹如仙境。
此地还有处天然温泉,没走多久亦有处湖泊,湖内水质清澈,鲜鱼肥美,自从张景接手淬玉城后,鲜少有人踏足此地。
张景身穿黑衣,头戴斗笠,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斜身倚石,眯眼小憩。
旁边斜插进土里的竹竿顶端鱼线不停扯动,他只微微眯眼,鱼线瞬间恢复平静。
他悠然道:“连鱼也怕我啊,那小子怎么不怕呢?”
这几日频频与人交手,他有些略感疲惫,今日好不容易溜出来,自然是找处让人畏惧的地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