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天边风卷云涌,滚过一声闷雷后,如柱暴雨倾泻而下。
闻人泠踮着脚趴在窗柩上,手撑下颌,悠然自得望着雨滴砸在青瓦上,而闻人汐则在默数楼下行色匆匆的行人。
这两日张景倒是没派人寻她们,想必是沉璧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个把玩的物件。闻人泠心虽这么想,可还是察觉有些奇怪。
正仔细思索,闻人汐忽然兴冲冲道:“姐姐!周芸姐姐来了!”
闻人泠收回思绪,闻言转身佯装气鼓鼓坐在凳子上。
过了片刻,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闻人泠将妹妹唤去隔壁房屋,回来关上门,对周芸质问道:“你早上去哪了?明明跟你说过,不要到处乱跑,到时候城主抓到你怎么办?他可是个大魔头,大魔头!”
周芸用手捏了下她软乎乎的脸蛋,笑道:“你看我不是安全回来了吗?没事,出门我很小心,没人暗中跟踪。”
闻人泠拍掉周芸作怪的手,狐疑打量了她几眼:“你很高兴?”
周芸神色忽然僵住,随即笑道:“怎么会。”
“那你跟我说,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去?”闻人泠问。
周芸被她问得有些呛住,安慰似的摸了摸闻人泠的头,随后眺望窗外:“再等等吧,待他打赢张景。”
“你还想着让他娶你?你明明同我说过,他不喜欢你的!”闻人泠愤愤不平,“那日他话说得如此决绝,你还倒贴上去?”
“你话怎么说那么难听?”周芸闻言怒意上涌,她忽然觉得闻人泠不过孩童,心思却远超同辈。
周芸蓦地起身,拂袖转身:“再等等,也许就这几天。”
她刚想出门,天边闷雷声再度钻入每人耳膜,此次雷声越发刺耳。周芸神色慌张望向天边,只见淬玉城门那方,紫光骤闪,闪电接踵往那边劈。
紧接着,一股让人避之不及的剑气直直往她们袭来,周芸瞳孔缩到极致,不带犹豫往闻人泠身上扑去。
闻人泠还沉浸在数落周芸喜欢萧临到冥顽不化的程度,被周芸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她想挣扎,对方却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闻人泠脸色涨红:“你!”
话音尚落,随着身侧一声巨响,整个客栈开始摇晃。
闻人泠心头一震,下意识觉得张景是来报复她们,连忙从周芸怀里挣脱出,刚想逃,却被眼前一幕吓得怔在原地。
只见客栈半边剑气切削得十分平滑,放眼望去,整条街的房屋几乎都被削去一半。而那些避之不及的人,已然成了具冰冷带血的尸体。
楼下人也如她这般,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过多时,已有人哭天抢地,恶语咒骂乱成一团。
周芸神色慌乱,见她无碍,连忙夺门而出。
闻人泠脸色瞬间惨白,小心翼翼下楼,冒着大雨往那堆砸死人的废墟扑了过去。
闻人汐呢!?
闻人泠脑中空白,喉头发紧,几欲说不出话。
她颤手不停在断壁残垣中翻找,嘴上不断低喃:“汐汐……”
慢慢的,闻人泠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垂头看去,只见手掌被木屑划破,汩汩往外淌的血被大雨侵蚀消散,闻人泠鼻尖忽然一酸,豆大泪珠夺眶而出。
雨点砸在她瘦可见骨的身体上,几乎要把她揍倒。
又是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
当初闻人家惨遭灭门,她也是这般,紧伴电闪雷鸣,在乱葬岗里翻找父亲的尸体。
找着了吗?
闻人泠想,好像没找到。
当初地方太大,娘亲又病倒,需要人照料,闻人泠便叫闻人汐照看好娘亲,她自己孤身去寻。
乱葬岗周遭有狼群出没,那晚闻人汐运气很好,她待的那块并没有狼,但不巧的是,父亲的尸体并不在这。她分明偷偷瞧见那些恶徒将父亲的尸体丢在这,怎么会不见。
直到第四日,有人带火把,将尸体一把点着,才彻底断了躲在草丛闻人泠的念想。
那是她头一次闻到焚烧尸体的味道,很刺鼻,难受。
闻人泠在清叁寺外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才肯动身进庙。
此时清叁寺内,花草葱郁,树影婆娑,闻人汐跟小沙弥刚把寺内落叶扫净,正坐在树下等她回来,见到她摇摇晃晃的身影,连忙迎过来。
闻人汐开口道:“姐姐回来啦!父亲今日回来吗?”
这番话,闻人汐日日都在问。
闻人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闻人汐说,毕竟家破人亡这件事,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住,更何况她。
父亲身死这事,她跟娘亲从未与闻人汐坦白,只是忽悠她说父亲外出,不知何时回来。
闻人府偶尔会去寺庙,吃斋念佛住上几日,闻人泠也是这般忽悠闻人汐。
不过好在,妹妹尚小,还唬得住。
闻人汐闻言讪讪低头,不再言语。
闻人泠叹了口气,她这妹妹唯一与别家孩子不同的则是,遇到令人不悦的事,不会吵闹,只会乖乖生闷气。
她咦了一声,故作轻松:“娘亲呢?”
闻人汐抬头乐呵呵地道:“娘亲不发热了,说要自己睡一会,刚才方丈也进屋看了娘亲,还安慰我并无大碍,便将我请了出来。”
闻人泠面上轻松,心下仍旧挂念母亲病情,还是动身前往她所居住的侧房。顺道与娘亲讲述今日城内动乱。
避免闻人汐听去,她特意嘱咐小沙弥带着闻人汐在寺庙内玩,不可离开此地。
闻人泠迈过青竹林,刚想进屋,却听见几声低低呻吟。她只当娘亲被病痛折磨得不轻,脚步不由加快,谁知刚想推门,却听见男人低声吼叫。
“乖乖给老衲束手就擒!你闻人家沦落至此,无地落脚,来了青叁寺,还敢跟老衲甩脸子!?死娘们,看你两个女儿皮肤娇嫩,抱起来肯定舒服——”
闻人泠心头猛地一震,猫着腰悄悄藏在窗柩下,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往里看。
她瞳孔滴溜溜乱转,直到看见床榻上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那位对她们姐妹笑脸相迎,面目慈善的方丈,正压在娘亲身上。
娘亲满身凌乱,还是如往常那般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病才好手上没力气,还是被方丈的大掌死死压住的原因,竟是没半点力气反抗。
闻人泠瞳孔紧缩,刚想直起身子,刚想闯门而入,耳畔却幽幽传来娘亲尖叫声。
“畜生!妄为青叁寺方丈!做这等强抢妇女之事!也不怕死了入不了轮回!”
“那又如何!”方丈声音隐忍,苍老满是沟壑的面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似有所感往闻人泠方向的窗户看了一眼,那双苍白毫无生气的浑浊眼珠与她四目相对,闻人泠顿时汗毛倒竖,只听他语气喃喃,“老衲方才说过,乖乖服从,否则你那两个女儿。”
闻人夫人似有所感,满是泪痕的脸望向窗户,却好似没看着闻人泠,她咬牙,满脸绝望:“畜生你敢!”
方丈意味不明看了闻人夫人一眼。
闻人泠耳畔嗡嗡作响,她后背紧靠梁柱滑在地上。
娘亲明明说过,乖一点会受人喜爱。
闻人泠打了个冷颤,方丈垂涎欲滴的神色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当晚,闻人泠回去便做了噩梦。
仍旧是那间屋子,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恐惧漫过浑身,闻人泠是被吓醒的,她摸了把额角上沁出的冷汗,下床走进闻人夫人房内。娘亲没了平日里那温柔和蔼,容光焕发的模样,而是脸颊凹陷,眼下乌青较前几日更甚,满面憔悴。
她看见闻人泠独自站在房内,抬手虚弱唤她:“阿泠。”
闻人泠顿了片刻才走近,闻人夫人轻轻拉起她黑漆漆的小手,用袖口擦了擦:“怎么没洗手?小手这么脏……”
话音未落,闻人泠默不作声地把手抽了回来。
闻人夫人擦手的动作僵在空中,她神色僵滞紧盯闻人泠木然的脸。
“娘亲,白日我都看见了,”她后退一步,“娘亲说平日要乖一点,乖一点便要任人欺负吗?”
闻人夫人瞳孔震怒:“你说什么!?”
闻人泠见娘亲发怒,随即低下头不敢言语。
“罢了,”闻人夫人用袖拭泪,心如死灰闭眼,“乖乖回去睡觉吧。”
第二日清早,等闻人泠再踏进那间屋子,闻人夫人的尸首已彻底冰凉。
闻人泠瞒着闻人汐托人安葬闻人夫人,带她逃离青叁寺。
半月后,眼看事情瞒不住,除了那件事外,跟闻人汐全盘托出。两姐妹在大街上抱头痛哭,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那日,破碗内的银钱是她们做乞丐以来,最多的一次。
做乞丐的日子这些日子,闻人泠本以为自己会忘却那些令人窒息的事,可每到夜深人静时,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件事,闭上眼睛毫无疑问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可如今这些穷苦日子分明快到头了,但上天好像并不想让她好过,难事接踵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
雨水眼泪混作一团淌进闻人泠嘴里,她忍住痛搬开木板。
仍然不见闻人汐身影。
不见了好,至少证明她没出意外。
为避免那股剑气再次波及淬玉城内无辜人群,闻人泠没找多久便被旁人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