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临江楼的后厨几乎没安静过。
“手脚麻利点!”
“葱不是这么切的!”
“让你削土豆皮,你把土豆给我削没了?!”
“那是洗碗的布,你别拿它擦案板!”
到了中午,余畅声已经被骂麻木了。
原来周姨那种无论他做成什么样都能夸出花来的温柔,并不是天下厨子共有的美德。
这个姓罗的厨子不但天生长了一双挑错的眼睛,还特别爱大声骂人。
余畅声自认摆得整整齐齐的碗,他伸手就能摸到油渍
自己觉得择得干干净净的菜,他随手就能挑出一片黄叶。
除了小帮厨会拍拍他的肩膀,其他人好像都看不到他的委屈。
午市刚过,送货的人推着几个泡沫箱进了后厨。
“罗师傅,你要的海货。今天刚到,全是顶好的东西。”
老罗擦了擦手,过去验货。
余畅声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听见“海货”二字,抬起了头。
泡沫箱还没打开,他的鼻尖耸了耸。
空气里散着一股腥咸气,其中有泥沙、海藻、冰块和贝壳的味道,还混着几缕人类很难分辨的混杂海水味。
他皱起眉,起身走了过去。
送货员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海鲜,笑道:“这几箱都是从东海深海捕上来的,难得得很。价格虽然高,品质绝对没问题。”
“这箱不是东海深海的。”余畅声忽然开口。
送货员脸上的笑一僵:“小兄弟,你很懂海鲜吗?”
余畅声没理他,蹲下来闻了闻:“这箱里的鱼长在近岸的石礁附近,水浅,泥腥味重,只是个头长得像深海野生。可能是人工养殖的。”
他又指着旁边两只箱子:“这两箱的产地也不对。那片海域的水温更冷一点,壳应该是深色。”
送货员的脸色渐渐难看:“你别胡说八道。”
“还有这只。”余畅声从箱底挑出一只巴掌大的西施舌,“这个已经死了。”
老罗接过去看了看。贝壳完整,闭合得也很紧,确实没有扇动的迹象。
“这你怎么分辨的啊。”他的目光在余畅声和送货员中间游移。
“这个死了至少两天了,只是被人用保鲜液泡过,盖住了味道。”余畅声语气笃定,“你撬开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老罗撬开淡紫色的三角贝壳,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瞬间涌了出来,离得近的人赶紧捂着鼻子后退。
送货员的脸有些发白,嘴硬道:“这只是运输途中的货损罢了”。
接着一查,果然和余畅声说的一样。几箱所谓东海的深海食材里,大半都是拿其他海域的普通品种冒充的。
老板闻讯赶来,当场扣下货物和送货员,拽着对方要个说法。
恢复安静的厨房里,老罗盯着余畅声看了半天。
余畅声抬起下巴:“怎么样?现在有资格给您当帮厨了吗?”
“不错,小伙子,还是有点天赋的。”老罗粗粝的巴掌拍了拍他。
只是普通的有些吝啬的夸赞,余畅声却感觉自豪和喜悦弥漫了全身。
在海底,分辨不同海域的鱼贝和水草,是再寻常不过的知识,就像人界的人能分清小白菜和上海青。
没想到,这点习以为常的东西换了个地方,真能帮上忙。
离开余家,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余畅声嘴角刚刚扬起,老罗已经转身指向地上的箱子:“别愣着。就着你的手,把能用的挑出来,洗干净,晚市还要用呢。”
刚冒头的成就感,顿时被满地杂活压了回去。
下午开门之前,后厨进入了一天里最忙的准备阶段。
余畅声被安排清洗几筐净菜。
小帮厨遥声喊道:“畅声,帮我把炉灶的火关一下吧!谢谢啦!”
关掉旋钮后,畅声站在“哧哧”作响的汤锅旁。
汤锅里吊着的是晚市用的高汤。老母鸡、筒骨、干贝,只有不断的熬煮才能吸引住临江楼的老客。
刚准备离去,畅声的余光突然发现炉灶的右上角有一个不锈钢桶。
桶里是半凉不凉的浑浊液体,表面四散分布着不均匀的黄白色油脂。最底下,好像还有些残渣。
余畅声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中午泡锅的水怎么还没有倒?
在海底,这种状态是不能拿来招待客人的。
他毫不犹豫地倒光了桶里的水,又把里面的残渣全倒进厨余桶。
看着洗得锃亮的桶,畅声拍了拍手,很是满意。
直到老罗回来,看见空荡荡的汤桶和厨余桶里的菜,声音有些变了调:“谁干的?”
余畅声自豪地高高举起手:“我。”
“我的毛汤*呢?”
“高汤?灶上呢呀?”
“那是高汤!我说的是在它右上角的一桶毛汤!”
余畅声愣住:“那不是泡锅的脏水?”
老罗有些头晕,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厨余桶:“你没看到这些骨架吗!晚上好多菜正等着用毛汤呢!”
“可它们只有残渣了呀!”
“不懂你不会问一声?整锅全扔了,晚市拿什么出餐!”
老罗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厨房里所有人都看着这里,不敢搭腔。
余畅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从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过训,何况这次,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在帮忙。
“我赔就是了。”他脱口而出。
“赔?”老罗气笑了,“离晚市只剩一个小时,你有钱就能让高汤立刻熬好,能让那些辅料立刻送到?”
余畅声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他刚说完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叶栖迟已经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
更要紧的是,就算他有钱,似乎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
前面恰好传来催菜和核对预订单的声音。老罗没工夫再训他,转身便安排补救。
“重新起汤来不及了,换菜单。小蒋,之前剩的菌汤还有多少?”
“一小锅。”
“先兑上。小许,你骑车去隔壁酒店拿辅料,让老张给我们匀点。”
“好。”
厨房里忙成一团,余畅声站在角落,没人顾得上他。
门帘外就通往后巷。只要掀开帘子走出去,他就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