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冬天，病房暖气足，小岩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忽然一阵风吹来，病床上的孙瑾英打了个冷颤，她抬起手，尽力喊着孙岩的名字。

刚洗完苹果回来的小岩迅速关好窗，坐在床边，握住孙瑾英的手。

“姥姥，吹到你了是不是？你快好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呀，她也不愿看到你因此病倒的。”

孙映远匆匆赶来，大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妈，我按你说的，每周去查看那个日记本，今天发现有了新的内容。”

孙瑾英漠然地看着孙映远问：“什么日记本？”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孙映远傻眼，低头看着小岩通红的眼眶，也跟着鼻子发酸。

和好友重逢仅仅两年后，孙瑾英再一次面对生离死别，此时她的身体已无法承受这份悲伤，或许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

两年前的春天，她们打听到孙梅的墓地，赶在清明节携一家老小前往。

那日下着小雨，墓园上方的天空阴沉沉的，雨水在伞上打出长短不一的节奏，像是一种来自遥远时空的问候。

孙瑾英和小岩跟随秋实服饰的人走在最前面，孙映远紧紧跟随，孙新远一家走在最后。

她们走了很久，路过许多个陌生的名字，以至于看见孙梅两个字时，险些略过。

孙瑾英把带来的花束摆好，用袖子把孙梅名字上的雨水擦干。秋实服饰的人提醒孙瑾英，一旁的胡万翔是她的丈夫，对于这个名字，孙瑾英隐约有些印象。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冰凉的石碑，突然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

孙映远不断轻拍着她的背，站在不远处的孙新远大声问：“姑姑，胡浩英是谁？”

孙瑾英的眼泪戛然而止，紧紧握着小岩的手，整个人无法动弹。

许久，她拉着小岩的手缓缓走到胡浩英的墓碑前，用已经湿透的袖子擦掉他墓碑上的泥土。

“真是好久不见了。”孙瑾英扶着墓碑坐下，红着眼眶笑了笑。

“我好像从未叫过你一声哥哥，不过我深深记得你的样子，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多准备几束花了。可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花，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小时候在那个家里忍气吞声，后来一直想找到父母，再后来遇到战争我们失去了联系。我很开心，如今你们在一起。”

孙映远在一旁默默流着泪。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又走了很长时间，期间和一个撑着黑伞的老人擦肩而过，孙岩低声在孙瑾英耳边说：“刚才那个奶奶，抱了三束花。”

起初她并未在意，却忍不住回头，想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里。

孙瑾英脚步变得很慢，直到完全停下，她转身问小岩：“你眼神好，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在我们刚才的位置？”

“好像是。”

还未正式确认，孙瑾英已经松开小岩的手淋着雨折了回去。

小岩跑过去拉起她的手，其他人跟在身后。

走到一半时，迎面遇到了那个老人。

雨伞遮着半张脸，孙瑾英试探道：“是华兰舒吗？”

这一刻，孙瑾英足足等待了三个春秋，她想象过无数次，一觉醒来世界再次变得不同，华兰舒忽然出现，她们依旧亲密无间。

此时她们之间仅仅隔着一米，孙瑾英却从华兰舒的眼神中感觉到一丝陌生，但陌生没有持续太久，华兰舒一点一点朝她走来。

孙瑾英拉起那双记忆中细嫩的手，粗粝的触感再次提醒她时间的威力。

她过了怎样的一生？

当年分别后，华兰舒和宋谈便出国了，宋谈离世，她独自带着骨灰回来，埋葬在此。

回到酒店，全家人挤在酒店房间，孙瑾英向她的后辈介绍华兰舒，一字一句说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华兰舒。”

孙瑾英本打算一一介绍，被华兰舒阻止，她朝着孙岩伸出手：“让我来猜猜，这都是谁。”

孙岩拉起她的手乖巧地坐下，华兰舒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岩。”

“那你是孙映远？”她看着孙映远，眼里带着笑意：“你们两个长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