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骤然消失,原本朝着门口张望的孙瑾英把头转了回来,门却迟迟没有被推开,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便重新望向那两扇门。
来不及躲避,她撞上了推门而入的视线。
大婶赶忙上前去搀扶,孙瑾英站了起来,端详着病怏怏的常春晖。
待他靠近,孙瑾英却不敢再直视。
“我是来看白叔的,送了件棉服给他。”
一旁的大婶解释:“是我带她去看相片的,才发生这样的事,都怪我。”
“没事的,张婶,你去休息吧,白叔呢?”常春晖依旧有气无力。
“白叔出门了,说你执意要住地下室的话得修缮一下,既然孙老师没事了,你赶紧上楼去躺着。”
“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孙瑾英朝门口走了几步,常春晖勉强跑过去挡在她身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喘了一大口气才说:“留下来陪陪我可以吗?”
他轻轻抓着孙瑾英的胳膊,力气小到随时可以挣脱,但孙瑾英没有,看着他祈求的眼神,不忍拒绝。
常春晖扶着楼梯的扶手,孙瑾英紧跟在她身后,缓慢地往上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才重新向上。
常春晖躺下前,把椅子放在离床有些距离侧躺却刚好能看到的位置。
孙瑾英没有动那把椅子,也没坐下,走到他身旁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你躺下也不将眼镜摘下来吗?”
“我想看你。”
孙瑾英的耳根瞬间通红,走向那把椅子,侧着身子拘谨地坐下。
常春晖笑容难掩,也将头转向另一侧。
沉默许久,他才问:“我有一事不解,诸多纱厂敌不过外国资本纷纷倒闭,倒是听说华营纱厂早早便更换设备,成功躲过这一劫,这都是谁的主意?”
孙瑾英转过身子,看着他答:“你应该能猜到是谁的主意。”
他这才恍然大悟,倒是意料之中。
孙瑾英从他躺下便察觉到嘴唇干裂,说几句话都需要大喘气,孙瑾英起身打算倒杯水给他,胳膊抬起时感觉生疼,小声啊了一声,常春晖像一阵风似的蹿到她身旁,接过茶壶问:“怎么了?”
“好像是扭了一下。”
常春晖别过头,小声说:“不能靠你太近,怕传染。”
他自己倒了两杯水,又回到床上。
孙瑾英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
“看到那张照片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吗?”常春晖尽力大声问。
“没有想起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曾在这里试图自杀,整日提心吊胆听着动静,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逃离这里,永远不再回来,今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不必提防门外的风吹草动,反而觉得不真实。”
“当时若是我在,你还会害怕吗?”
谈话被敲门声打断,白管家隔着门大声说:“春晖,制碱厂打电话来,说有玻璃管突然爆裂,碎玻璃飞溅,割伤了几个操作工的脸和胳膊。”
“我知道了。”
听动静白管家已经跑下楼,常春晖缓缓起身,孙瑾英问:”你做什么?“
”我还是不放心,去打一通电话。”
他走路依旧没什么力气,孙瑾英不忍,只好搀扶着他下了楼。
常春晖拿起话筒,眉头紧锁:“带他们去医院,感染化脓就不好了。”
“小伤也要治疗,按照规矩工钱照给,厂里这些事还少吗?小伤怕浪费钱不管不顾,发炎化脓只能割掉手指头。”
语气是孙瑾英从未感受过的严肃,原来他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他打完电话眉头才舒展,看到孙瑾英站在身旁,故作柔弱询问:“我似乎有些晕,你可以扶我回去吗?”
孙瑾英搀扶他,他又说:“我感觉吃不上力,可以搭在你肩膀上吗?”
“可以。”
常春晖的胳膊刚要抬起,电话又一次响起,他不得不转身拿起听筒。
声音很大,常春晖下意识远离听筒:“孙瑾英在吗?让她接电话。”
将听筒递给她,电话那头的声音传到一旁常春晖耳朵里:“快回家,有人去你家抄家了!小姐在你家,她让我回来打电话给你。”
是小兰的声音。
孙瑾英有些魂不守舍,握着听筒什么都没说,几秒后恢复了平静:“谁?”
“黄文执。”
常春晖不顾病体,报警之后执意要一同前往。
车停在巷子门口,院子里一片噪杂,孙瑾英让常春晖呆在车里,和小严先下了车。
门突然开了,黄文执得意洋洋地走出来,看到孙瑾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还敢回来?若不是你,我们宋家能落到这步田地?”
“活该。”孙瑾英翻着白眼,黄文执刚要抬手,被小严从背后抱住。
他不再说话,小严才将他松开。
黄文执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立马挣脱揪着他衣领大喊:“好你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