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他看了看几个女同学。
“我的学生,你母亲赞助学生办报刊,我们特意来感谢的。”
常夏清上前一步,凑近孙瑾英小声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无碍的,我现在很好。”
错身而过,孙瑾英忽又转头:“他身体还好吗?”
“谁?你说春晖吗?他完全是自找的,冬天住在地下室,我昨日将他接到公寓了,房子大了终归是不如公寓暖和,他住那里也自在。”
孙瑾英点头示意,带着学生们离开了。
第二天下课后,她坐在教员室,时不时想起生病的常春晖,才终于拆开他那日送来的信。
“小英:
你我之间的问题,并非因我父亲我哥哥,而是我从来没有一刻,能感同身受你的处境,体会你面对的恶意和无助。
我想,六年前,若是我能抛开作为我父亲儿子的角色,站在你的立场多思考,便不会让你走到不得不离开的那一步。
你的生命对他来说是能轻易拿捏的东西,但我的命不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后悔,当时我若完全相信你,当你说出骗我利用我的时候,我便应该知道是你有了难处,不能同我讲的难处。
或许六年的时间,已经让你当初对我的情感日渐减少,对你来说我已是陌生人,我几次试探,仍没得到你对我还有感情的答案,所以不敢当你面说出这些话,怕你难堪,也怕你勉强。
我对你始终如一,从未变过,只是这份感情若你不需要,那我便不再勉强了,我小心翼翼捧着曾经你的真心,如今同样小心翼翼,害怕自己的莽撞再次伤害到你。
只希望你如今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平静,对于过去种种,我欠你一句道歉,但言语太轻。
你若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你若不再需要我,那我会躲起来,不扰你的清静。”
孙瑾英一字一句读完,心里泛起不小的涟漪。可周围是同事,稍后办报的同学会来,她有更重要的事,只好将儿女情长搁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将信放了回去。
自从开始和学生一起办报之后,她对常春晖的惦记少了许多。
办报的事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亢奋,16岁时,她羡慕过很多人,羡慕宋乐衍敢反抗宋卿勋,羡慕常夏清年纪轻轻拥有权力,羡慕华兰舒从小便有的侠义之气。
而如今,她不再羡慕任何人,她在生出办报念头的一瞬间,忽视意识到,不必羡慕,或许她可以成为,成为王景雯教养敢反抗的女儿,成为常振庭赠予儿子权力,成为华勉之建造一间纱厂。
与这些相比,常春晖的离开或者靠近,她只剩淡淡的忧伤和喜悦。
下午放学后,孙瑾英回家取上棉服,匆匆拦下黄包车,常春晖生病住在公寓,正是去那里的好时机。
开门的男子她从未见过,对方却说了句:“您来了。”
孙瑾英轻声问:“白管家可还在这里做事?”
男子点点头,没有通传,带她进了门。
白管家正在院子里和一位大婶说话,六年不见,他已两鬓斑白。
“白叔。”
白管家盯着孙瑾英不敢认,他上一次见她时还是瘦骨嶙峋的模样。
“我是孙瑾英。”
“快进来说。”
穿过萧瑟的院子,她再次站在宋家的大门口,想起常春晖的话,多了几分勇气。
“我自然知道你是孙瑾英,你何时回来的?我听你姑姑说你南下了。”
“秋天回来的,对了。”她将手里包裹塞到白管家手里。
“这是一件棉衣。”
白管家嘴上说着浪费,却没有推脱,将衣服抱在怀里。
“你是来找春晖的吗?他不让喊他少爷,大家都叫他名字。”
“不,我知道他不在才来的,我来给您送衣服的,他告诉我您还在这里做事后,我便想着来一趟。”
家里的摆设跟原先不同,她刚好找到借口询问:“我能四处看看吗?”
白管家点头,小声说:“有几个常家来的人,你避开他们即可。”
地下室依旧亮着灯,她熟练地抽出日记本,除了自己写下的那句:“我已回来,望你健康。——孙瑾英。”什么都没有。
她失落地放回去,转身上楼,迎面撞到一位大婶,那大婶直愣愣地看了她好大一会,说道:“比照片里还要好看。”
孙瑾英疑惑地朝她微笑,准备离开,却被大婶拽住胳膊:“你随我来。”
她被带到曾生活过的那个房间,仍是那张狭窄的床,依旧阴冷,换了新的桌子,桌子上摆着着一个相框,大婶拿起那个相框:“这家里打扫的没有人不认识你,我是看着春晖长大的,他和其他公子哥不一样。”
照片是取孙适相片时拍的,那个时候她东躲西藏,日夜活在恐惧之中,本已模糊的记忆忽然涌来,熟悉的河边地下室的潮气,让她喘不过气,想跑上楼梯,逃离这个地方,却因腿软没站稳,摔了一跤。
大婶将她搀扶到沙发上,孙瑾英惊魂未定,隐约听到大婶说:“小严,快去把春晖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