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下午,孙瑾英正在读学生自由命题的作文,沈叙秋忽然出现在教员室,两手空空。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冷冰冰地问道:“你在想什么,如此专注?”
孙瑾英站起来,将椅子让给沈叙秋,又搬来一把椅子,俩人并排坐好。
她将手边的作文推到沈叙秋面前。
“我在想,女中爱好写作的学生很多,何不在学校创立报刊,刊登学生的作文。”
“是个好主意,那筹办报刊的经费,由我来出。”
孙瑾英慌张地摆摆手:“沈女士,我并非此意,您,”
沈叙秋终于笑了:“我可是有条件的。”
“您讲,”
“这报刊能否用我的名字?此前我的名字是常太太,叫了这么些年,连自己都快忘了沈叙秋是谁。”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您的名字。此前我时常疑惑,常春晖有那样一位叱咤风云的父亲,为何他却处处为旁人着想,善良又单纯,出生于实业之家,却偏爱读书,听到您名字的那一刻,我想,他应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沈叙秋轻轻拍了拍孙瑾英的手:“我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的话,全是夸奖我的。”
孙瑾英害羞地低下了头,这才想起问:“您为何没有将文章带来?”
“今日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恐怕不能看文章了,怕你苦等,路过便进来告诉你。”
“那岂不是耽误您时间了?”
“哪里,我喜欢和你讲话,比和那些太太讲话有趣多了。”
说着,沈叙秋已经起身,孙瑾英送她到院子里,开车的并非小严。
午后,艳阳高悬,孙瑾英家的胡同格外静谧,常春晖带来一捆他近些年收集的书下了车。
吕香竹听到敲门声小跑着到门口,问道:“谁?”
“伯母,常春晖。”
门只开了个缝,没请他进去,他抬起手里的书:“这是我送给小英学生的书,待她读完便能拿到学校。”
“谢谢,你交给我吧。”吕香竹的手穿过门缝,常春晖将那捆书递给她。
忽然,吕香竹身后跑来一小男孩,大喊一声奶奶。
常春晖个子高,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
吕香竹像是受到惊吓,立马将那捆书仍在地上,转身抵住门。
常春晖只好离开。
成英成亲了吗?那为何如此惊慌失措?若是成亲了,怎会没看见嫂子呢?
他脑海里不断地重复那声洪亮的奶奶。
那必定是成英的孩子,若是孙瑾英生的,不会叫奶奶,他什么都没做过,自然不会是他的孩子。
孙瑾英有个女儿的事本就让他心里乱糟糟的,眼下又出现一个小男孩。
他又一次想起六年杳无音讯的日记本,对于老年人来说,六年太过漫长,常春晖不敢往下想。
同样惦记着日记本的孙瑾英,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久云河畔,想趁着天黑溜进去,告诉她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
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去比较好,可又不想解释太多,若是常春晖独自住在这里,应是不会轻易到地下室的。
于是她鼓起勇气,又一次爬了上去。
她轻轻推开窗户,迈进去,向下看了一眼,一盏昏黄的灯悬在楼梯的中间部分,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推开柜门,地下室的走廊也悬着一盏灯,她不必摸黑向前。
依旧沿着墙,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熟练地抽出那个日记本,只有她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往后翻了几页,空空如也,她失落那头没有新的消息,又庆幸没有人在苦苦等待她的回复。
于是深呼吸,从口袋拿出笔,一字一句写了上去。
楼上没有一丝动静,她放下心来,悄然离开。
到达地面时才终于松了口气,刚走没几步,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正前方,她低下头走了几步,那人一动不动,是常春晖。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我怕吓到你,所以在这里等你。”
“谢谢。”
“为何又说谢谢?”常春晖再次走到她跟前,挡住去路。
“没什么,你如何知道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心虚。
“因为我一直住在你住过的那间房,听到动静从门缝看了看。”
孙瑾英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地下室?不冷吗?已经冬天了。”
“你在担心我吗?”他的语气变得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