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帮我吧,崇凌女子中学在招教师,黄灼伊的女儿在那里读书,你可以去试试,如今常振庭那副模样,是老天在帮我们。把面馆盘出去,成英继续在裕鲜楼做事。”
孙瑾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眼前的街景发起了呆,许久,她才转身:“沈老板想必是有能打动我的条件。”
沈存嫣大笑:“我连要做什么都还不清楚,如何用利益打动你?”
“那便等你想清楚我们再商量也不迟,回来是件大事。”
沈存嫣知道她在讨价还价,便起身从书桌上翻找出一张纸,在上面圈了几个圈,走到窗前,递给她:“这是值钱的消息,你应该有判断,作为我请你回来的礼物。”
孙瑾英没有犹豫,和沈存嫣一同离开公寓,搭上已经在候着的黄包车,抵达崇凌女子中学。
两周后,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家里久不住人,宋谈找人来重新修整一番,等一家三口回来时,与过去并无二致。
孙瑾英开始在女中任教,时不时和孙梅一家人吃饭,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满足。
秋末的天黑得早,夕阳西下时,她在课堂上讲解李清照的词。
读完那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她抬头瞥到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
上课前,校长找到她,说是有爱心人士打算捐款,事关教工的薪金,不过在此之前需要考察教师的能力,若课堂上有外人出现,无需大惊小怪。
仅愣了一秒,她立马收回眼神,继续讲课:“这首词对偶工整巧妙,下眉头对上心头,才对却。”
之后的时间,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放学后,她微笑着和每个女同学道别,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的男人,他忽然高高地举起了手。
“您请讲。”孙瑾英依旧保持着课堂上的端庄。
“我有问题想问孙老师。”
“请问。”
孙瑾英忽然变得严肃,他扶了扶眼镜:“我想知道孙老师是否有资格在女中任教,请问您念的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国立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孙瑾英回答时始终看着他的脸,没有回避。
六年,足够她在面对他时坦然自若,而他似乎仍有怨气。
“为何会来崇凌女子中学任教职?”
“找份合适的教职不易,这里需要我,我便来了。”
“这些年读书,单靠稿费吗?”
“我哥哥和母亲开了家面馆,足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
“可有婚配?”
“常先生若觉得我不够资格,让校长开除我便是,问这些私人问题,恕难回答,还有,我不认为常先生捐赠是需要条件的。抱歉,先不奉陪了。”
孙瑾英拿起书本,走下讲台,离开了教室。
常春晖仍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痴痴地望着讲台。
几天前,常春晖到黄主编家里吃饭,肖继臻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她十分喜欢新来的国文老师,常春晖起初并未在意,肖继臻十分喜欢同他分享学校的事,直到她说:“孙老师说我的父母都是她敬佩之人,希望我也之后也能有一番作为。”
“孙老师?她认识你的父母?”
肖继臻骄傲地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孙瑾英。”
常春晖手握着筷子僵住,肖继臻之后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到。
孙瑾英不想再跟常春晖有任何瓜葛,所以唯独他听不到任何关于她消息。
六年太长,长到他再次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忽然有些陌生。
他整宿未眠,床头那张照片上写满了不安的脸,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不知是讲台的缘故还是她长高不少,孙瑾英脸上不再有惶恐的神情,从容地讲课,不疾不徐。
她时而微笑,时而严肃,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他明明已经决定好了,要开始恨她的,恨她当年骗他,恨她不辞而别。
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她应该看不到他通红的双眼,否则不会决然走出教室,留他一人。
他忽然生出了再读一遍国中的念头,想明日再来。
一觉醒来已日上三杆,常春晖大喊一声:“小严,我要去上课的,为何没叫我?”
严学忠在院子里候着,并未听到他的叫喊。
于是他又听了一节孙瑾英的课,她依旧在讲李清照,讲她南渡前后风格的变化,讲她丈夫死后再嫁不应被诟病,讲她的拥有和逐渐失去。
下课后校长告诉孙瑾英,常春晖想在捐赠结束后和全体教职合影,她欣然接受。
拍完相片后常春晖又询问:“我可以和每位教师分别照相吗?”
校长点头。
孙瑾英排在最后一个,她走到常春晖的身旁,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校长在一旁说:”“孙老师,靠近一点。”
她稍微挪了挪,常春晖小声问:“不勉强吧?孙老师。”
“不勉强,我早已学会为钱低头了。”
常春晖心里不是滋味。
照完相孙瑾英便和其他教师一同离开了。
常春晖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走到一辆小汽车旁,拉开车门,熟练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