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华勉之葬礼结束后,华兰舒回到家中,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她本以为早在父亲生病时便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真正送走他后,才终于明白悲痛是无法准备的,她第一次被彻底击碎。
这几日忙着葬礼的事,没有时间痛苦,也早已忘记了疲惫,尘埃落定之后,院子里散落的悲伤随秋风侵入她每一寸皮肤,几乎无法喘息。
华兰舒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睛,便再一次擦泪,袖口已经浸湿了,冷冰冰的。
又一阵寒风吹来,她脸上生疼,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对不起,我来晚了。”
华兰舒抬头看着六年没见的那张脸,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姑姑那个房子卖了,前些日子我们搬了家,等安顿下来我立马给你打了电话,却始终没有打通,只好问了沈老板,她告诉我伯父的事。”
华兰舒本想站起来,发现力气不够,只好一把搂住她的腰。
孙瑾英把行李放在地上,静静等着。
华兰舒很久之后才抬起头:“谢谢你回来。”
她哭到声音嘶哑。
勉强站起来才发觉孙瑾英长高了,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如今倒是胖了不少。
华兰舒很是欣慰:“长大了,真好。”
孙瑾英不自觉地跟着流泪。
先是小兰因为担心华兰舒跑了出来,看到孙瑾英停在原地愣了很久:“小英,你回来了?先去给老爷上柱香吧。”
孙瑾英点了点头,和小兰一左一右挽起华兰舒的胳膊。
宋谈和孙梅看到推门而入的孙瑾英,几乎同时冲到她身旁,什么都没说,哽咽着看了她很久。
夜里,她们讲述了彼此漫长五年中许多件琐事。
因为白银危机,易城银行濒临破产,诸多工厂生产难以维系,而华营纱厂却在这场危机中幸免于难,华兰舒和孙瑾英心知肚明要感谢谁。
六年前,华兰舒在日记本里看到:华营纱厂未来的经营应当注意,第一,由于机器设备老旧,导致产量减少。第二,工人成本过高。第三,贷款过多,无力偿还。
当年从王景沛手中救下那几个女工后,华兰舒察觉到女工的薪金普遍比男工低,于是这几年逐渐增加女工的数量,减少男工数量,节省的成本及时更换厂里的机器。
徐柏年接任总经理后,她凭借宋谈手中的股本和他交换了条件,将放款转为资本,此举缓解了债务危机,使得华营纱厂在此次危机中得以存活。
天微微亮时,华兰舒刚刚入眠不久,孙瑾英站在阳台上,想起当年站在马路上朝他挥手的常春晖,百感交集。
吃过早饭,她拦下一辆黄包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在沈存嫣的公寓门口停下。
沈存嫣知道她要来,或许是早已透过窗户看到她,孙瑾英刚上楼,门已打开。
“长大了。”沈存嫣揽着她的腰进门。
孙瑾英拘谨地坐在沙发上,问:“为裕没有住在这里吗?”
“我将他藏了起来,害怕常振庭来抢。兴许是老天开眼,常振庭前两年一病不起,至今仍在卧床,那些产业都分给了两个儿子。”
“常夏清仍不知情吗?”
“他不必知道,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沈存嫣说得斩钉截铁,孙瑾英不敢擅自作出评价,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存嫣换好衣服,才接着说:“其实我生意上遇到麻烦,你应该也有所察觉,时局动荡加上白银危机,破产的厂子不计其数,手下的人也慢慢减少,眼下我勉强维持着,是时候再做点别的生意。”
孙瑾英离开的第二年,沈存嫣南下和她见了一面。
“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究竟在做什么生意。”
沈存嫣顿了顿,观察着孙瑾英的反应,继续说:“我手下有几百号人,他们分布在各个大人物的身边和宅子里,我利用他们收集消息,再将消息卖出去。旁人都以为我是靠裕鲜楼的雅间来收集消息的,其实裕鲜楼只是障眼。”
孙瑾英思索着她的话:“那传送消息不被人发现,莫不是靠着采买的那些人?”
沈存嫣不觉一怔:“你如何知道的?”
“推测而已,就像银行有各个工厂经营的消息,你有这些老板私下的消息,一个明面上的枢纽,一个水面下的枢纽,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没等沈存嫣回答,孙瑾英接着问:“那常家也有你的人吗?”
“有,宋家也有,甚至。”
孙瑾英默默听着,沈存嫣低下头缓缓道:“任沁蓉是我安排进王家的,我只是想让她替我做事,绝没有让她杀人,或许当年她答应,是早已下了决心。”
听到这里,孙瑾英忽然直起身子,紧张到声音略微颤抖:“她后来有联系你吗?”
“没有,我没有找到她。”
沉默许久,孙瑾英才问:
“那你找我,是想把我安排到谁身边呢?”
“不,我想让你做我的脑子,替我将收集来的消息在最合适的时候卖最高的价。”
“如此重要的事,你放心交给别人?”
“我并不会对你全盘托出,手下有谁也不会让你知道,等你从我这里赚到钱,就会明白两个女人之间,相比感情和信任,利益是更牢固的东西。”
沈存嫣的眼神坚定,她知道孙瑾英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为何会选择我?”
“你脑子聪明,我想为我所用。”
孙瑾英摇了摇头:“脑子聪明的人太多了,你不远千里来到找我,定是有别的缘由。”
“实则是我想向你伸出援手,你在这里要读书要生活,替我做事不好吗?”
孙瑾英伸出右手,而沈存嫣却将右手塞进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推到孙瑾英面前:“还是这个更牢靠。”
从沈存嫣手里赚到钱后,孙瑾英为孙成英开了家面馆。
后来她读了大学,和沈存嫣写了无数封信,通了许多电话,再后来她回到沈存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