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瑾英不再奢望任何,唯一挂念的只有孙梅,不知她安葬在哪里。前些天,孙映远打电话给秋实服饰,想问一下是否有老员工知道些邱老板的情况,对方说会尽量打听,却迟迟没有回音。
盒子里的讣告和怀表消失了,这是发生巨大变化的征兆,这让孙瑾英时常感到不安。
孙映远对日记本再出现内容已经不抱期待了,可孙瑾英不一样,她到餐厅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那本只有一行字的日记本,逐渐养成了习惯。
上楼后,新来的服务员小跑到孙瑾英身旁说:“有个阿姨昨日快打烊时来过,说想见见您,还说装修的时候曾路过,那时还不知道是您家人开的。”
“恬恬,你问她叫什么了吗?”
“她说她姓严,改天会再过来。”
孙瑾英道谢,继续上楼时,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来见她的人究竟是谁,她的心思全放在前几天的那通电话上。
上回遇到的警察打电话来,说那个荒废的园子租了出去打算开一家幼儿园,装修工人把里面的东西打包送到派出所,委托他们将有用的交给文物局博物馆,让孙瑾英带着小岩尽快去看看,希望能对研究有所帮助。
孙瑾英欣喜,她总觉得那里才能真正触摸到一些过去的痕迹,挂断电话后便开始有了期待。
终于熬过一天,晚上回到家,肖默昂的案件报道依旧摆在书桌上,孙瑾英读了一遍又一遍,黄主编的文字克制又精准,很难想象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只是又一次想起那日宋乐衍当面说出口的恨。
周日,孙瑾英和小岩早早到达派出所,那位警察恰好不在,安排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将她们带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铸字机,连刻度都还清晰可见,她紧紧握着拐杖,脑海里出现它曾经工作时的声响,当年的忙碌历历在目。
小岩在一旁静静看着。
几个台灯堆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一些捆起来的书籍杂志和纸张。
灰尘太多,孙瑾英连续打了几声喷嚏,小岩找来两个口罩,孙瑾英戴上老花镜,解开绳子。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薄薄的杂志,雨前两个字几乎被灰尘覆盖,她一页一页轻轻地翻,过去选题审稿的场景一一浮现。
那页纸滑落时,孙瑾英仍在过去的场景之中,一时没有分辨出是那道弧线是想象还是真实发生。
直到小岩弯腰拾起,喊了声姥姥,又问:“吕香竹是谁?”
戴着口罩的孙瑾英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吕香竹是我的妈妈。”她声音颤颤巍巍的。
小岩手里是一张股款的收据,孙瑾英接过那张纸高高举起,在灯光下看到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吕香竹,她购买了中天电机厂的股票。
但这个东西怎会出现在这里?为何夹在这本杂志里?
记忆混乱又模糊。
道谢后离开,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那张凭证或许有机会进入博物馆,每个经过的人都会看到吕香竹的名字,那个曾经无人知晓的名字。
旧杂志灰尘混杂着霉味残留在鼻腔,久久无法散去,孙瑾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念妈妈,想念孙成英,也想念孙适。
家人纷纷离世后,她便开始喜欢做梦,存在的定义逐渐模糊,她坚信梦境是存在的,或许在别的时空,人离开后也是存在的,或许是别的形态。
早晨醒来时,孙瑾英满脸泪痕,梦里一家人在那条小巷不停地走,走着走着便只剩她一人,孤独地左顾右盼。
孙映远已经起床,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孙瑾英喊了一声:“把声音调大一点。”试图用2000年的新闻播报冲淡梦境的残留。
和往常一样,到餐厅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那个只有一行字的日记本。
动作已成肌肉记忆,推开挡板,抽出日记本,飞快地翻一翻,合上,放回去。
不对。
好像多了点什么,快速翻页时不再只有一条黑色,多了一片黑色。
孙瑾英忽然有点紧张,兴许是自己看错了,但又忍不住好奇,上楼拿来老花镜,重新推开挡板,手放在日记本上深呼吸,缓缓拿出来。
她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期待,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又一页。
“您好,冒昧打扰。
原本我是不敢相信您生活在2000年的,可如今孙瑾英不声不响就走了,我想过许多种找到她的方式,终究无果,故斗胆打扰,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小英说过您是我们的朋友,倘若您生活在2000年,那一定知道,如今的她身在何处?还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
我哥哥已将这宅子买下,我会为小英留着与你通信的方式,直到她回来。
盼复
常春晖”
常春晖,孙瑾英念出了声音。
“常春晖写信来了,他竟然写信来了,我竟然还能看到他的字迹,我竟然还能与他通信。”孙瑾英爬楼梯的时候不停地自言自语,走到常坐的位置,摊开日记本,握着笔的手不听使唤,抖得停不下来。
她喝了口水,深呼吸,重新握起钢笔,下笔时不觉已变成许久没写过的繁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