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谈停顿许久，尝试长大嘴巴无果，只好继续小声说：“他一口咬定是黄文执和王福生联合搞鬼，自己并不知情，此事本就有王福生参与，只好自请退职，以避免宋卿勋继续追究。听说黄文执也丢了差事。”

华兰舒始终搀扶着宋谈：“先不说了，你今日住我家吧，我父亲母亲不会知道，若知道了也无妨，我就说我打算与你结婚。”

宋谈艰难地转头，瞪大了双眼：“结婚？”

“是啊，你可愿意同我结婚，结婚后从那个家搬出来，等我正式接管纱厂，替我做事。”

“他不会让我离开宋家的，也不会让我离开银行的。”宋谈依旧有气无力。

常春晖不知该不该插嘴，他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你住我之前住的公寓吧，我回家把钥匙偷出来，你好生住着，我回家住我父亲便不会察觉的。将你安顿好，我们再去找孙瑾英，她肯定担心了。”

但宋谈执意要一同去找孙瑾英。

孙瑾英从华兰舒家里回来后，便一直守着窗户，直到三人同时出现，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看到宋谈的模样，她满脸担忧，华兰舒讲完，孙瑾英转过头去擦眼泪。

“我没事的。”宋谈笑着安慰。

孙瑾英将孙适留下的账本递给他，没等宋谈翻看那个账本，她迫不及待地问：“对了，你可知道地下室那个座钟哪里来的？”

“那个座钟其实是拼凑的，你可知钟表零件税率比整个钟表税率低一些？内部机件是分别包装入关的，这样便可按零件保税，运进来之后再组装。”

孙瑾英摇摇头，宋谈继续说：

“这个座钟进来之后拼凑好发现少了机件，店家说买不到，所以一直卖不出去，摆在橱窗几年，你父亲喜欢的紧，那日我进去店家说刚好在试一个不匹配的机件，谁曾想指针竟能转了。我一时兴起买了下来，但总不能送你父亲钟，便放在宋家了。”

“我父亲？”

华兰舒在一旁问：“那个座钟有何不妥吗？怎会突然问起？”

孙瑾英不知是否要跟他们说出实情，他们会信吗？

“没什么。”说完她瞟了一眼常春晖，他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谈话的间隙，他突然开口：“过些时日，找一间像样的房子吧，这个地方鱼龙混杂。”

孙瑾英的脸沉了下来：“我本就生活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这房间在我看来是很好的。”

阶级之间巨大的差异并不需要刻意提及，只需处于同一环境中，感受便泾渭分明，孙瑾英意识到了，且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常春晖站了起来，焦急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宋谈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剪下来这些轮船的照片是做什么？”

孙瑾英深吸一口气：“我怀疑我父亲的死并不是意外，想通过报纸上这艘船的照片找到运茶叶的轮船公司。”

宋谈像是早已知情，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其实我早有怀疑，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或许那艘货船运送的正是正德的茶叶，而轮船是韩胜延洋行的轮船。”

“韩胜延？账本里有这个名字。”

孙瑾英拿起账本翻到后面，指着那个名字。

“韩胜延是王景沛的小舅子，黄文执原先任职的轮船公司便属于韩胜延的洋行。”

“我们尽快到正德的仓库，探查里面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常春晖斩钉截铁地说。

*

第二天晚上，孙瑾英到达宋宅，看到如约的小梅，凑近她小声问：“你可知道宋家的宅子有一个暗楼梯？”

“暗楼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客厅那一个楼梯。”

孙瑾英将楼梯之事告知，借口回去拿东西，求小梅帮忙。

估摸着时间，小梅应回到宋家，她将帽子拿在手里，顺着铁梯往上爬，二层楼虽不算太高，但她也爬得格外吃力。

爬到一半，孙瑾英胳膊已经开始发酸，她此刻才后悔没听华兰舒的话，和小兰一起练功夫。

等她爬到二楼窗边时，小梅刚好也从里面上来，果然那个窗户只能从里面打开。

孙瑾英跨了进去，牵着小梅的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走到一半时，已经完全黑暗，只能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向下。

到达地下室，小梅先迈出去，走到楼梯口，孙瑾英从柜子的缝隙看到小梅的手势后才推开柜门迈出去。

她转身将柜门关好，突然一阵冷汗冒了出来，呼吸急促，险些站不稳，只能扶着柜门。

她告诉自己，已经摆脱这里了，若有人下来，她随时可以逃跑。

恢复平静后，她扶着墙走到了另一头的房间，打开灯，房间一片狼藉，她从地上拿起常春晖送她的那本书，揣在怀里。

小梅在一楼假装打扫。

孙瑾英走到座钟旁，拿出她的日记本。

她打算把日记本带走后，再也不踏进这个宅子半步的，她虽惦记着那个自称来自2000年的人，想知道她究竟是谁，但她不想再与宋家有任何瓜葛了，世间没有两全之法。

但无论她是否来自2000年，都应该告诉对方，她一切都好。

于是回到房间，在地上找到刚来时宋太太给的那支笔，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我一切都好，勿念。

落笔的时候她在想，若是带走日记本，那头还能收到吗？

写完后，她隐约看到楼梯图的那页，有几行字。

于是往前翻了一页：今日收到一封信，没有留下名字，只说有件事愧疚了一辈子。原话如下：

孙瑾英不敢往下看了，猛地合上日记本，心脏强烈地跳动，此刻她才终于相信，对方果真来自2000年。

脑子里杂乱无章，但终归是好事。

她的手有些颤抖，许久才重新翻开，她迅速读完，又在脑子里重复一遍，将日记本合上，重新放了回去。

这个日记本必须留在这里，她可以冒险再来。

孙瑾英轻轻敲了敲座钟，小梅走了下来，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意思是要走了，小梅不舍地挥了挥手。

独自爬上黑暗的楼梯，帽子和书重新拿在手里，她翻过那扇窗户后，往下迈了几阶，费力将窗户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