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笔直地沿着冰凉的梦境向下坠落,坠落。
这一切如同虚无,又过度饱和,如纠葛的云团铺天盖地倾轧而下,将灵魂与世界的边界也挤压得模糊。
——她清醒,看见棕榈树遮天蔽日地挡住太阳,热带飞鸟鸣叫着飞过湛蓝无垠的天空。
她慢慢地低下头,伸出手,这是一双更加年轻的、尚且没有那么多疤痕的手,身上穿的吊带和弯刀裤都是大约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她茫然地抬起头,就连周围的人群脸上都充满着旧日光阴中的朝气。
“我回来了。”一个男声突然从背后响起。
汪溯猛地回过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这时的楚穷时,就和她在梁天希的域中所见一样,带着一种初入大学的青涩。
他的头发比起高中时留长了一些,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调还没有那么冰冷,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球,一支是巧克力味的,一支是抹茶味的。
“……”汪溯喃喃,“现在是什么时候?”
楚穷时看着她,皱了皱眉。他将巧克力的塞进她手里,又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
两人肌肤相互触碰的那一瞬间,无数记忆忽然从脑海的深处翻滚着涌上来——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这是大一结束的暑假,因为课程考核结束得早,她约着男朋友到了勐宛来做课题调研,顺便旅个游……
这已经是在勐宛的第三天,调研已经全部结束了,她正在享受假期。
啊。原来是这样。我现在是二十岁的汪溯,我……
我过得很幸福。
但不知为什么,汪溯无法牵动嘴角的肌肉,也无法真实地露出笑容。
她低头看了眼冰淇淋,道:“我们接下来该去哪?”
“冲浪。”
“冲浪?”
“你今天怎么了?”楚穷时有点不解地望着她。
汪溯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的身份证在哪?”
“在酒店。”
“你叫什么名字?”
“……”楚穷时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下是真的露出了一些担忧的神情。
果然还是问不出来吗。
汪溯感到一种微妙的荒谬,她似乎被困在了某个建构于现实记忆之上的梦境中,但梦境的搭建者甚至不愿意花点心思来欺骗她。
她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脸:“我知道是你,楚穷时。”
“……”
楚穷时慢慢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重要吗?”
“你跟梁天希果然是一伙的。”
这个话题就像一柄尖锐的利剑,悬于两人的上空,也将原本温馨快乐的夏日氛围一扫而空,换成了某种令人厌烦的、现实的沉重的空气。
楚穷时看了她很久,才有些不甘心地闭了闭眼。
在汪溯的注视下,他的眉尖微微下压,平静地询问:“如果是……你要怎么办?”
汪溯的语调不曾变化:“如果是,那你就是我的敌人。”
“那么,如果我从十年前就和她是一伙的呢?”
“那你从十年前就是我的敌人。”
真是一段缺乏营养却又难以令人发笑的对话。
半晌,楚穷时道:“你和你的敌人结了婚吗。”
“我识人不清,被色心蒙蔽,或者我另有打算,结婚只是一种手段。”汪溯不惜对自己进行了全方位的揣测,也不后退半步,“总而言之,你背叛了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感到握住的那只手立刻攥紧了——楚穷时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她不得不也手腕发力,免得被对方抓出淤痕。可察觉到她的对抗后,他又立刻松懈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垂下头,透过镜片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说:“我从未背叛你。”
汪溯:“即使你听从梁天希的驱使,在棕榈大道上对无辜民众出手?”
他说:“我从未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