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有需要清洁服务吗?”
门口断断续续传来客房阿姨的声音,李洄闭着眼摸索着,摁了勿扰灯。
半分钟后,房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洄头眦欲裂,揉着快要炸了的脑袋,身上紧紧裹着羽绒薄被。
他关了空调这才感觉呼吸通畅了点,看了眼手机都十一点半了。
听着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回来了。
他又躺了会,让人送粥和感冒药上来。
外面这会是阴天,空气闷热潮湿。
外婆非得拉着另外两人去逛,江映兮还好,江玫就不怎么情愿出去。
“云江这两年盖的挺好,你也一把年纪了,天天在家里,那身老骨头迟早坏了。”
外婆絮絮叨叨的说江玫,江玫木着脸听她说自己上了年纪了,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
江映兮挽着外婆的胳膊,乐得看江玫被训,没有开口解围。
大厅放着舒缓的音乐,还有淡淡的香氛气弥漫,这会退房的住客居多,各色行人匆匆来去。
江映兮察觉身边两人同时驻足,她疑惑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是徐媛和宋明伟。
她想起上次在医院,外婆对宋明伟就没什么好脸色,想来两家应该也不对付。
江玫觉得这大厅的香氛该换了,鼻息间充斥着这种味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有些紧张的盯着宋明伟,把江映兮往身后挡住。
外婆还算淡定,捏了捏江玫的手,就算心里再怎么恨,也不能让那个男人看出什么来。
宋明伟亦是,站在那死死盯着江玫母女三人看。
他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江玫,当年的事他是迫不得已,可他从没有想过要抛弃江玫。
但她却执意要分手,离开白桐,一点机会不给他。
经年再见,两人都已不是当年那对年轻无知男女。
江玫不再是记忆里温婉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她走哪都是一身利落的上衣下裤,深色的衣服更显几分严肃。
徐媛见到江映兮就心虚,扯了扯她爸的胳膊。
“爸?你不是着急去见人,走啊。”
他们今天来是要见她外公之前的一些下属,帮外公打点关系。
宋明伟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对面的母女三人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当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江映兮知道徐媛的心思,也懒得和她说话,直接无视掉她。
外婆看着母老虎变成病猫,把江映兮支开,让她去买吃的。
“怎么,你那么厉害,看到敌人就是这副没出息的样?”
江玫找了个凉亭坐下,捶了捶憋闷的胸口,脑中是徐媛那张姣好又熟悉的脸。
像是看到当年宋明伟带着徐丽芳去领证那一幕般。
刚才她在紧张什么?
怕宋明伟过来和她打招呼,怕在江映兮面前暴露这就是她的生父。
她这辈子都不想让江映兮和宋明伟相认,那是她养大的女儿,和宋明伟半毛钱关系没有。
外婆看她白着脸,心里不是滋味,“想不想听点高兴的事。”
“什么?”江玫下意识问了句,“你能说什么话让我高兴?”
“宋明伟是入赘过去的,这些人憋憋屈屈的活着,就连自己的公司也是老丈人提拔起来的。”
外婆想有什么能比看到敌人比自己落魄还要高兴呢。
“刚才那个女孩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女儿还是跟着徐家姓。”
外婆说着,语气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
“他啊,挣扎了大半辈子,事业是靠老丈人上去的,连个跟自己姓的孩子都没有,可怜啊。”
可话又说回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活该他如此。
宋明伟的事外婆自始至终都没和江玫提过,怕刺激她。
但今天遇见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江玫在某个时刻忽然觉得可笑,她回想自己创业,建公司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让宋明伟后悔他当年的选择。
她江玫不依靠任何人,就能打拼出半壁江山。
如今,她做到了,而他呢?
活的像个笑话。
和这种人比较,她都觉得拉低自己的档次。
江映兮回来的时候,看到沉寂的气氛,并没觉得不对。
因为江玫在的地方都是如此。
她把买的枣子糕递给外婆,“少糖的,吃吧。”
外婆笑眯了眼,这家老字号枣糕店开了几十年了,每次来云江她都要吃一口,不然浑身难受。
她打开包装,香甜的枣糕味飘了出来,“给,你以前不是也爱吃这家的。”
江玫看着母亲递给自己的枣糕,愣了一下,接过尝了一口。
她很多年不吃,依旧尝的出他们家的味道和口感没变。
可她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那剩下的枣糕。
“不好吃?”外婆看她不吃,结果自己吃了。
江玫摇头,不是不好吃,就是感觉有什么变了。
她却道:“太甜了,吃不惯。”
江映兮闻言也尝了口,只有枣的香甜气,再淡就没味了,吃白面算了。
她心底正想着,就听江玫问了句,“你和李洄分手了?”
祖孙俩吃东西的动作同时滞住,外婆喝了口水,“你问这干嘛?”
刚开解完你自己的事,就来逼孩子。
江映兮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玫又道:“你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很简单的一句话,要是别人说,江映兮会觉得这是劝诫,但江玫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威胁呢。
实则没有,江玫就只是单纯的劝诫。
她不了解李洄,上次两人的谈话后她只有愤怒,但冷静后想想,李洄似乎比她更懂得尊重江映兮。
“我们没有分手。”
江映兮坚定的说道,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怕和江玫撕破脸。
心底补了句,就算分了,我也会把他追回来。
江玫没什么心情的嗯了句,转身往酒店的方向去了。
“你们逛吧,我累了回去休息。”
江映兮和外婆对视,江玫一走了之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江映兮不去纠结她是怎么了,反正她同不同意,自己都不会放手。
捅破天也不会。
“你妈拉不下脸来说,但看这样子应该是不会再阻止你们在一起了。”
外婆若有所思,对江映兮道。
“嗯,可是我和李洄分手了啊。”
江映兮对外婆没隐瞒,耷拉着脑袋,闷声道。
外婆眨眨眼,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她,“什么?”
“分手了?”
外婆一激动嗓子卡了点枣糕,江映兮急忙给她灌水。
她顺着外婆的背,温声道:“你别着急,会好的。”
应该会好吧。
江映兮自己问自己,她干了些蠢事,不知道李洄会不会原谅自己。
外婆点着头,“你们谁提的?”
“我先提的。”
“因为你妈?”
江映兮没有否认,那几天她被江玫管着,生活压抑又窒息,一度想要和江玫同归于尽算了。
可她心底的欲望促使她又支棱起来,她想和李洄有个以后,想要平淡又安稳的生活。
她终于要迈出那一步时,李洄却同意了她之前昏头的决定。
外婆点了点她的额头,“糊涂啊你。”
除了这句话她再说不出其他的。
她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一起的,也知道江映兮对李洄的感情不一样,她肯定是实在受不了才提的分手。
外婆抱着江映兮,“兮兮,你妈妈的意见很重要,但你内心的感受更重要。”
江映兮眼角湿润,嗯了声,“外婆,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他了,很喜欢很喜欢。”
“我知道,外婆知道。”
外婆笑声和蔼,她是老了不是糊涂了。
什么样的朋友愿意帮别人照顾他的家人,一照顾就是十年。
锦上添花固然好,但雪中送炭才更可贵。
李洄刚开始的艰难外婆都看在眼里,但再难他也没有不管她这个老婆子。
如果不是兮兮自己想要留下,那点人情也不足以让她动江玫的逆鳞
“但是兮兮,这些话你要说给阿洄听,让他得到回应,这样你们才能走下去。”
江映兮靠着外婆的肩,“好,我会说的。”
她不习惯和别人说这些话,只有在外婆面前才能敞开心扉。
“外婆,你要长命百岁,看我幸福。”
外婆哎呦一声,粗粝的手擦干眼角的泪,玩笑道:“看你长大,难不成还要帮你带孩子啊。”
江映兮也笑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看着我以后的小孩长大。
*
李洄喝了药又闷在被子里睡觉,电话铃声锲而不舍的响着。
是邓泽然的电话,李洄蔡猜测是型钢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说话有些有气无力,带着感冒后的虚弱,邓泽然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邓泽然把刚才和江映兮说的话又重复跟李洄说了一遍。
“质检报告上显示型钢里有大量非金属,硫化物、氧化物这一类成分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导致型钢的各方面性能都被降低。”
他那头说完,李洄拖着头昏脑涨的从被子里爬起来,穿上衣服去警局。
李洄到的时候,江映兮和陈伟彬都已经在那了。
两人好几天没见面,江映兮抬眸望向他时敏锐的察觉他的状态不对。
外面35℃的天,他穿着薄外套,眉眼耷拉蔫巴巴的,薄唇和脸颊都泛着病态的白。
等他靠近时,江映兮低声道:“生病了?”
热感冒随之而来的是发烧上火,他喉咙又干又痒,说话时止不住的咳嗽。
“嗯,有点感冒。”
两人之间涌动着分手之后的僵硬气氛,但又带着点一样的宁静感。
江映兮想好要和他复合,但想和做是两回事,她不知道怎么哄他。
但他现在应该还是喜欢自己的吧?
那天分手她也没问原因,现在更是无从下手。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接了杯热水递给他。
李洄垂眸和她对视,明显愣了一下,而接过道:“谢谢。”
江映兮脑中搜罗着两人的过往,这是李洄对她最冷淡的一回。
但也不算冷淡,毕竟她之前对李洄的态度更冷。
心底无以名状的酸涩感不断蔓延,她生硬的扯了下嘴角,表情比哭难看。
“你喝药了吗?”她找话聊,“我去给你买药吧。”
李洄感觉自己脑子烧糊涂了,不然今天江映兮怎么这么反常。
按道理来说,她和自己分手后,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
李洄道:“喝过药了,小感冒不要紧。”
眼下正是说正事的时候,江映兮呼了口气,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三人又配合警方做完最后的案情陈述,邓泽然把他们送到警局门口。
“所有证据充足,我们会对张一波等人进行拘留,你们安心等消息就行。”
陈伟彬丧着的脸终于咧了起来,说白了这事就是他们的疏忽,让翟一柄钻了空子。
要最后查不出个结果,他真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洄。
“终于结束了。”他伸了个懒腰,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这真得好好庆祝一下,邓警官一起?”
邓泽然笑着道:“可以,你叫我名字就好。”
邓警官听着很别扭,他又道:“你们决定去哪等会告我一声,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可以可以。”
陈伟彬应着,两人就这么把饭局敲定。
江映兮心里的石头也是落了一半,只有李洄还绷着脸。
他对二人道:“你们想想去哪,我找邓泽然说点事。”
他眉眼间露出病态的疲倦,还压着重重冷凝,转身三两步跟上邓泽然的脚步。
陈伟彬不明所以道:“洄总还有啥事找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