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浠棠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和何宇光长达几百个来回的讨论里,也未曾出现过的问题,却也是她曾经切实想过的问题。
没想过和孟予之会有下文的她,当即回了过去。
周浠棠:「怎么会这么问呢?」
孟予之:「因为有一段时间,女主将死去的朋友想象成一直在身边。既然这样,她也有可能想象出一个爱人,或是将一个关照自己的大哥哥,想象成爱人。」
周浠棠想了很久,打下:「那样的话,她也太可怜了,我自己都想给自己寄刀片。」
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孟予之:「谢谢你说有意思,而不是变态之类。」
周浠棠:「怎么会呢?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她不会告诉孟予之,曾经这个阴暗的想法,也一度萦绕着自己。
想了想,又打道:「这不是变态,最多只能说明,你骨子里,对爱情有点悲观。」
深夜,偌大的,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陷落在皮质沙发里,迂回辗转。
左手手背上的疤隐隐发痒。
孟予之:「那作者呢?」
周浠棠:「我?我能够理解。」
孟予之:「所以后来不写了?」
周浠棠:「可能吧,反正现在看以前写的东西,觉得很遥远。那种将爱情当作信仰的感觉,是不太容易找到了。」
孟予之:「这是即将步入美满婚姻的人说出的话吗?」
闯入眼帘的文字,让周浠棠心跳一悬。
明知对方未必有意,还升起一种不知不觉间,暴露太多的后怕。
她没有回,对方也就此沉默,连“正在输入”的提示也再没出现过。
歪在沙发里,一夜就这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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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节,沈家有祭祖的传统。
除了周浠棠之外,举家都会到祠堂祭拜、做供奉、烧纸衣。
苏清阮也会带着周浠棠给过世的双亲、爷奶祭拜,通常在正式节气的后一两天,她有空的时候。
她们在夜里去京郊的寒澈寺烧衣烧元宝,那里也是应辞老太太如今居住的地方。
四方佛堂的中间空地上,铜质的鼎炉正在冒着浓烟,四围殿堂里供奉的巨大佛像,透过古老庄严的红漆木门,既慈悲又威严地低眉俯视着她们。
周浠棠将一件件纸衣、纸帽丢进炉内,后退三步,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积攒了一年的话。
一阵疾风转了方向,带着黑烟卷向她的脸,熏得她眼泪直流。
苏清阮也站在炉前合十双手,她嘴唇翕动,念着长段周浠棠听不懂的经文。
末了,总会说一句:“陈寻月,你寻了个什么呀?”
陈寻月是周浠棠的生母,据说,也是苏清阮年轻时的好朋友。两人一起从同一个贫穷小镇,考上了京市的大学。
只不过命运弄人,毕业后,一个回到家乡结婚生女,另一个嫁进豪门,富贵一生。
陈寻月回乡前,跟苏清阮吵了一架。
应了苏清阮“跟这种穷小子不会有好结果”的谶言,从此命途忐忑,不得善终。
夫妻俩先后去世,爷奶无力抚养,苏清阮接手了好友遗孤,拿钱资助还不够,想方设法让孩子住进沈家,养在应老太太的膝下。
她是周浠棠最大的恩人。
也是周浠棠最想逃离的人。
小的时候,她总被苏清阮教导,做女人,不能像她妈妈那样,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把前程都搭进去。
她年纪虽小,却有自己的看法。
三岁时就去世的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回忆。但发黄的旧照片上,一家三口的笑容让她深信不疑。
当年,瘦小的周浠棠站在沈家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顶着水晶吊灯刺目的光线,抬头仰望他们的全家福,却看不到一张像那样的笑脸。
照片中,苏清阮的丈夫沈璁满头白发,威仪到令照片前的女孩汗毛倒竖,她鼓起勇气反驳:“我的爸爸更好。”
苏清阮愣了愣,没理会她。
这一不搭理,就持续了数月之久。
周浠棠那时是跟应老太太住的,但吃穿住行、学校课余,一应由苏姨打点。
苏清阮也会定时去老太太住处,陪伴老太太之余,检查周浠棠的各项功课、礼仪。
这期间,她的礼仪指导、钢琴书法都停了,就连学校老师都对她视而不见。
数月的冷暴力让十岁的周浠棠感到窒息,她从此学会了沉默和闭嘴。
然而最让她得以忍受苏清阮控制欲的,还是后者的一句话。
一次喝得微醺,苏清阮半真半假地说,陈寻月是她最好的朋友,或许,是此生唯一的朋友。
“这是我的秘密。”她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罕有的脆弱。
炉里的烟渐渐稀薄了,几声钟响,皎白的月光映亮黑色的炉灰。
沈烬川从侧门走来,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应辞老太太独居的院落。
周浠棠迎着寒风上前,心揪成一团。
后者垂眸看她,摇了摇头。
“那婚礼呢?”
还是摇头。
“算了,老太太固执。”苏清阮拉过周浠棠说,“她不来也罢。”
“我能悄悄去看她一眼吗?”周浠棠小心地问道。
“那怎么行。不怕再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沈烬川刮了下她通红的鼻尖,仿佛一个孩子在胡闹。
周浠棠闭了嘴,心往下沉。
“怪冷的,回吧。”苏清阮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寺庙外走。
两辆黑色库里南等在门口,两位黑色正装、白手套的司机各自伫立门前。
苏清阮自己一辆,回沈家大宅。
沈烬川和周浠棠目送她的车走远,才上自己这辆。
景色在后视镜中不断退远,周浠棠不甘心地望向院子的方向。
“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你放心。”
“她每年这个时候,都说心慌得厉害,脚怎么也热不起来。”
“真的吗?我看她挺好的。”沈烬川抬腕看了一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