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寒凉的冰川,也终有消融那刻,会化作一汪柔润汇入海洋。
黎风暮的嗓音与从前没有太大变化,清澈空灵,娓娓道来。
像童话故事里,睡眼惺忪怀抱洋娃娃的失明少女,缓步越过雾色迷茫的古堡庄园,听觉与嗅觉在黑暗中变得敏锐,昨夜遗留在粉瑰花瓣的雨珠,被风送来阵阵幽然冷辛。
都说温柔的声音读不出沧桑,它空乏,飘渺,不具备历史厚重感。
黎风暮应如此,她不是讲故事的人,却是故事之中的人。
她将听众带往那个名为虚幻的时空,把他们留在安全幕布后,自己走向幕前。
以沉静,抚平慌乱。
「如果你也听说」
「会不会相信我」
「对流言会附和」
「还是你知道我还是我」
「……」
很巧,这首歌列在歌单首页。
高一寒假前,黎风暮曾放弃三周的午休时间,偷偷躲在音乐教室练习。
然而文艺演出节目被临时取消,理由是选曲不够积极向上。
时隔多年,再次触碰熟悉旋律,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一束暖光斜漫在黎风暮发梢,悠悠荡荡穿透寂静空间,终止于吧台暗角。
那道轮廓倚墙而立,光尾轻拂他的裤脚。
·
钱小惠成为黎风暮首位「迷妹」。
两小时前还曾可惜黎风暮上家公司职位,如今却再欢喜不过。
“小黎姐姐,你有这本事还坐什么办公室?去选秀,去直播,老天奶追着喂饭,你别扔碗呀!”
黎风暮唱到第二首副歌部,清吧迎来三四位结伴嬉闹的顾客,他们陆续走近,竟都下意识放轻脚步,自觉噤声。
伴奏最后一个音符停止,黎风暮听到鼓掌与唏嘘感叹的声音。
抬眸望去,在前排一众或欣赏或好奇的目光中,钱小惠眼泪汪汪捂住嘴巴。
黎风暮浅笑道:“其实同专业歌手比,还差得远。”
她弯腰将一件黑色外套从纸袋拿出,昨晚走出清吧大门,凉风骤起,她将外套披在身上,淡淡冷木香温润沁凉。
“没想到十一品味这么好。”黎风暮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小惠,十一今晚有班吗?”
钱小惠歪头:“我记得应该没,今晚是樊真,姐姐还没见过她吧?她性格可怪了!每天都皱着眉头也不和人说话。”
性格怪。
这三个字曾不止一次出现在黎风暮的青春中。
“这样……”她眼眸垂着,“看来明天才能还。”
黎风暮把外套重新放入纸袋,走到直饮机旁接了杯水。
抬眸刚好对上贺燃津的单人照,休息室墙面挂有诸多日常照,忧郁哥数量最多,赏心悦目的脸占据照片墙四分之一位。
钱小惠,十一,齐坤紧随其后,还有位陌生短发女孩,应该就是钱小惠提到的樊真。
唯独贺燃津,有且仅有一张单人照。
看起来是大学时期,身后一片漆黑海景,闪光灯映出少年眼底的冷漠疏离,似在看镜头,又像透过镜头看向远方虚无。
黎风暮缓缓眨了下眼,夜海不知何时漫入晨曦,正值日出时。
雾蓝绽开一道狭窄缝隙,数缕金茫跃过云层破空而出,照亮少年周遭晦暗。
他的眼眸一寸寸变得明然。
“就这么好看?”
黎风暮吓了一跳,眼前幻景瞬间消散,转头撞上男人深邃目光。
贺燃津唇角稍弯,尾调拖长:“一惊一乍小姐?”
他换了身衣服,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除腕表无其他装饰品。
两人离得近,黎风暮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冷息。
是站在凌晨空旷山道间,乌木静默沉入草野。
熟悉的气味,与十一借她的外套异曲同工。
黎风暮蜷了蜷手指,小声问:“这个……我也要吗?”
如果必须贴照片,她有旅行单人照。
“你想要吗?”
黎风暮听得一愣愣,在“要”与“不要”间,她嘴唇无声动了动,保持沉默。
贺燃津伸手将他的照片摘下:“如果想就去做,不想就不用做。”
黎风暮低眸扫过沙发边纸袋,想问那件黑色外套是否是贺燃津的,又觉冒犯。
有人曾告诉过她,人的自尊早在暗中写好了价格,当标价与身价并不匹配时,自尊就会变得无比廉价。
她用廉价的自尊来拒绝职场肮脏交易,也用廉价自尊为自己竖立一道烽火墙,隔断与有妇之夫的私人交流。
“谢谢老板。”黎风暮颔首轻言。
贺燃津微怔,脸色比方才冷一寸。
彼此心照不宣陷入沉默,谁都没有看谁。
直至休息室木门再度拉开,方才跑出去接快递的钱小惠念叨起口红色号,沉寂方被打破。
“不客气。”
贺燃津低声回应,嗓音透着丁点寒意。
黎风暮讪讪离开休息室,路过吧台区,瞧见齐坤正在与一位女顾客闲聊。
“燃哥和老婆青梅竹马,嫂子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从小到大都是校花,燃哥更是专一得很,他小女儿才两岁,眼睛跟葡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