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钟铃声,十一点整。
黎风暮躲也不是逃也不是,噎得前胸闷堵,唯有背身用力屏气,胡乱擦干眼角湿意。
“贺……先生、真、巧!”她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怎么会、来这儿。”
矿泉水瓶轻轻碰了下她的右肩。
黎风暮头也不回地接过水,小口小口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长椅旁绿草如茵,一簇簇淡蓝小花夹杂其间随风摇曳,偶有弯折。
每一种生物体似乎都需情绪发泄,就像火山积累到一定程度同样浓烟肆虐。
黎风暮方才狠咬法棍的画面,必然狰狞又滑稽。
良久,贺燃津道:“所以,你忽略了我的信息。”
黎风暮稍回正些:“……信息?”
贺燃津示意她向东边瞧:“给你发过宿舍地址,那栋楼。”
黎风暮微微瞪大红肿眼眸,那栋公寓楼就是她现在租住民居的隔街新区,听煎饼阿姨议论过价格不菲。
她不安地问:“可是……你干嘛要从公园里面走?”
贺燃津:“因为近。”
黎风暮:“……”
贺燃津坐在长椅另一端,两人中间还能坐下两个人,黎风暮余光瞥了眼,他穿着一身偏运动感的黑T黑裤,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饱满流畅,脊背放松稍弓,手肘搭着膝盖。
他的发梢尚能瞧出浅浅水珠痕迹,经风拂过,沐浴后的清淡薄荷气干净微凉。
贺燃津侧头与黎风暮对视,不正经地挑了下眉:“继续啊。”
黎风暮:“……”
她垂眸看着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法棍,抬手慢慢揉自己的左脸。
“吃饱了。”她低声应。
安静与嘈杂是一对反义词,但在某种既定条件下,极致安静会带来极致嘈杂,如同眼下。
黎风暮与贺燃津之间唯有微风刮过纸袋与衣料的细微簌簌声,她的思维却混乱无序,耳边心跳响动清晰可闻。
她担忧贺燃津在这样安静氛围中打开记忆闸门,毕竟多年前的最后一面并不美好。
少年自尊心往往比钢铁更坚硬,黎风暮不是例外。
贺燃津虽长了张俊脸,性情却冷,甚至有点凶恶,不太亲近人。
黎风暮留意同学私下议论,得知贺燃津初二时曾与校外混混打架斗殴,背部被刀划伤,住院一个多月,高三那年喜欢的女孩出国,他深受情伤刺激,改邪归正。
所以当音乐社同学问黎风暮,贺校草颜值如何时,她脸憋得通红说了句:“还好吧。”
“那你喜不喜欢这款?”
黎风暮飞快摇头。
她想,浪子回头的核心魅力在于看客,趋之若鹜又争先恐后,贺燃津不理会,追逐的人不停歇,一波又一波。
她对贺燃津有懵懂倾慕感,却深知与他生活在两个世界,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两人学生时代最后一面,定格在贺燃津高考前一周。
初夏闷潮,黎风暮与几位同学到教师办公室送东西,每人脸上红扑扑,班长怀抱一摞试卷,唤黎风暮从他后腰包里掏出冰镇可乐。
黎风暮内向,朋友并不多,发小班长算关系近的人,她边嘀咕边伸手摸索他私藏腰包,将可乐递给他。
“喂我一口啊姐姐,我哪有手!”
黎风暮想了想,把可乐拧开,立在他抱着的试卷上。
班长颤颤巍巍低头咬,还没喝进嘴就与人撞了,褐色液体顷刻泼脏对方衣服,细密气泡一点点散去。
看清来人,班长吓得冷汗直流。
高三生校服在毕业季通常转手一大圈,每件写满同窗祝福语,贺燃津的蓝白校服被各类文字图画填充。
黎风暮转过身,撞进一双凌厉眼眸中。
他生气了。
贺燃津冷冷扫过班长,轻飘掠过黎风暮,单手拎着脏衣离开。
班长事后偷偷打听,据传贺燃津喜欢的女孩两周前回国探亲,校服领口有女孩留下的亲笔签名。
“要是我,我也记仇!”班长哭丧着脸,“黎风暮,你不是和他在同个音乐社吗?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要诚恳道歉!”
她慢慢摇头,揪紧校服衣摆来回扯。
不知道贺燃津现在的妻子是否就是出国的女孩,倘若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或许不会再计较曾经那份莽撞。
黎风暮闭了闭眼。
“姑娘,你这瓶子还要吗?”
安静被一位拾荒老奶奶打破,黎风暮怔了一瞬,将空瓶递过去,纸袋剩余半根法棍被无意扫落在地。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朝旁边垃圾桶走去。
转身,贺燃津已从长椅站起:“如果喉咙受伤唱不了歌,扣工资。”
黎风暮摇头:“没受伤。”
贺燃津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不自在地移开:“等你再啃几次风干法棍,不一定。”
黎风暮长睫微颤,许是灌风缘故,胃部隐隐作痛。
贺燃津解锁手机屏幕,微信群里,上午外出跑业务单的齐坤与钱小惠在不断刷屏。